普世社會科學研究網 >> 宗教與法律
 
早期法律的宗教烙印
發布時間: 2019/10/31日    【字體:
作者:難波
關鍵詞:  法律 宗教  
 
 
法律與宗教的關系像是一條射線,曾在法起源時期齊頭并進難舍難分,而隨后則各自向前,漸行漸遠。美國法學家伯爾曼(Berman)認為兩者緣于傳統的密切紐帶若就此斷裂,不僅宗教會淪為純粹的偽善,法律也會失去其原有的神圣正義性,并進而引發西方社會中的法律信仰危機。此外,他更是提出“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不禁引起我對于法律與宗教初期融合的興趣。在本文中,我把宗教做擴大化理解,跟宗教一樣帶著預言性和神秘性的神靈、神話、崇拜等皆敘述在內。
 
法律與宗教在發展的初期是同源的,兩者互相滲透,關系極為密切,特別是古希臘的法律思想處于神話思維和宗教信仰的籠罩之下。正如美國法學家博登海默(Bodenheimer)所指出的那樣:“關于古樸時代的希臘法律思想和觀念,我們可以從荷馬(Homer)的史詩與海希奧德(Hesiodos)的詩歌獲得一些知識。法律被認為是由上帝頒布的,而人類則是通過神意的啟示才得知法律的;眾神之首宙斯把法律作為最偉大的禮物賜給了人類。法律與宗教沒有什么嚴格的區別。”宙斯是神的法律的執行者,是正義的化身,依據正義統治宇宙,伸張人類的正義。如果人類不講正義,就是違反了神的法律,也就必然受到自然的懲罰。宙斯的前妻忒彌斯(Themis)及他倆的女兒狄克(Dike)更明確地主持著天上和人間的法律事務。凱利在其《西方法律思想簡史》中指出,古希臘Themis一詞的中心意涵是神所啟示的裁定、指示或判決。同時,考斯特拉認為Themis是神的法律,Dike是模仿它的世俗法律,前者依據神的制度,后者依憑來自制定法的指示,因此,它是經由法官的判決而生效的派生性的法。由此可見,超自然的神掌管著正義,神的法律制度指導著人定法的制訂和實施。Themis在后期成為希臘萬神廟中的正義女神,監督啟示著人類統治者的司法制度。她一手提著天秤衡量法;另一只手握著劍維護法。劍若不帶著天平,則淪為赤裸裸的暴力;天秤若不帶著劍,則透露著軟弱無力。兩者相輔相成,持劍的力量和掌秤的技巧并駕齊驅,尋求完滿的法治狀態。當然,早期的神靈裁判不獨在古希臘,古中國亦是如此。獬豸同樣作為清平公正的神判形象。漢代學者楊孚《異物志》言它“性別曲直。見人斗,觸不直者。聞人爭,咋不正者。”即其能辨是非曲直,識善惡忠奸,以角觸、以嘴咬不義之人。再者,夏朝的血跡神判、商朝的甲骨占卜問事等都是借助著某種神圣的信,接受了預言式神秘性的裁判定論。同時,也應注意到早期的法只存在制裁懲戒,法的規范指引作用要到后期才有,而讓人心甘情愿接受懲罰必然需要有一定的神圣權威,這可能也是早期法律與宗教神靈密不可分的原因之一。
 
說到古希臘,不得不提《安提戈涅》。作為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經典劇作,其充分展現了神法高于人法,人法不得忤逆神法的定律。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也說“人類的所有法律都以唯一的——神的——律條為生”。劇中的矛盾在于,克瑞翁的不得安葬波呂涅克斯,誰埋葬就處以死刑的命令基于人法,而安提戈涅則始終保持著對神法的虔誠與尊敬。依照當時的宗教觀,人們普遍信仰死后靈魂不滅,但不是升天堂,而是安樂墓中。無墓的靈魂必將游蕩而貧困。安葬是神靈早已制定的古老律法,安提戈涅若使兄長暴尸郊外棄之不顧,那么便有悖于宗教,更會受到神法的懲罰。再者,安提戈涅堅信,唯有神能把法律強加給人類,克瑞翁既不是宙斯,也不是正義女神,若是遵守克瑞翁所頒布的凌駕于神靈所制定的不成文法律之上的命令,將會違背對神性正義的尊崇。安提戈涅的辯詞振聾發聵“天神制定的不成文律條永恒不變,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也沒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時候出現的。”“我并不認為你的命令是如此強大有力,以至于你,一個凡人,竟敢僭越諸神不成文的且永恒不衰的法。不是今天,也非昨天,它們永遠存在,沒有人知道它們在時間上的起源!”事實上,就連克瑞翁本人也并不真的敢絕對否認神法的效力。預言家的話使他后悔與恐懼,意味著他同樣承認神法高于人法,違背神法是一種危險的舉動。
 
作為西方文明的另一大來源,希伯來的法律與宗教更是密不可分。伯爾曼在其《法律與宗教》中直言“《摩西五經》所記載的,既是上帝的誡命,又是人間的法律。這就是律法。”《摩西五經》中的律法分三種:民事律、禮儀律、道德律。其中,民事律和禮儀律都是神在西乃山上親口對摩西傳授的,所以有言“他們有事的時候就到我這里來,我便在兩造之間實行審判,我又叫他們知道神的律例和法度。”(出埃及記18:16)而道德律即我們熟知的十誡則是神親自用指頭寫在石板上的,神的旨意以此作為猶太人生活的準則和最初的法律條文而謹記在心。
 
除此之外,古巴比倫的《漢謨拉比法典》、古印度的《摩奴法論》等同樣包含著宗教戒律,將法說成是來源于神意,可以與《圣經》一道作為“用文學方式記錄和解釋宗教教義和法律規范的奇書”。誠如《摩奴法論》,印度教的教義被整理為法律條文的產物,其明確指出:“因為,尊者啊,唯有你熟知這一普遍、自存、不可理解、人類理智莫能測其高深的法律條例、原理和真諦,而此即吠陀(Veda)。”“應當知道啟示即經典(吠陀),傳承即法典;兩者在任何一點上都無可非議, 因為義務的體系全都源出于它。”
 
等到西方政治法律思想真正開始在古希臘羅馬萌芽,我們依然能感受到法律與宗教的混為一體。柏拉圖(Plato)的法學著作《法律篇》即闡述了法律最初起源于神造法,如在其第一卷中,雅典人和克利尼亞(克里特人)、麥吉盧(斯巴達人)開篇的一場對話:
 
雅典人:先生,你們所說的這些法的確立應當歸功于誰?歸功于某位神,還是歸功于某些人?
 
克利尼亞:無疑應當歸功于某位神。
 
麥吉盧:沒錯。
 
西塞羅(Cicero)《論法律》中的法律觀也深深地刻上了宗教的烙印,他認為“讓公民們一開始便樹立這樣的信念,即一切事物均由神明們統治和管理,一切均按神明們的決定和意見而變化,神明們極力幫助人類”。
 
以上我們自然可以多樣地感受到早期法律與宗教的融合,但不得不承認,因為種種原因,不管是政教分離原則的確立,還是伯爾曼所強調的整體性危機(integrity crisis),如今,“法律正不斷喪失其神圣性,日益變成為純功利的東西”。法律與宗教變得無甚相干,徹底分離,各自在自己的界域內發展,自成體系、相對獨立,和諧共存。”宗教,教徒虔誠地信仰。純粹而簡單的相信,遵守上帝的教誨,沒有冒犯也沒有違背。法律,作為社會秩序的規范,約束著公民的行為舉止。甚至有人會說,法律與宗教的分離是必然趨勢,因為當今規則意識、權利義務意識已深入人心,法律變得越來越工具化,其制裁懲罰的正當性也不再需要宗教靈明的神圣權威外衣,即可讓人心甘情愿的接受懲罰。然而,“法律不只是一套規則,它是人們進行立法、裁判、執法和談判的活動。它是分配權利與義務、并據以解決糾紛、創造合作關系的活生生的程序。宗教也不只是一套信條和儀式;它是人們表明對終極意義和生活目的的一種集體關切——它是一種對于超驗價值的共同直覺與獻身”。法律與宗教在諸如儀式、傳統、權威和普遍性等特征上存在著廣泛的共同點,法律借由宗教的道德培養與心理安慰的功能,變為民眾不加反省的集體無意識的一部分,則可以做到像宗教般抵達人心。那時,法律就不會再是冰冷的條文,法律也不會喪失良心上的拘束力,而能為維系法律的民眾所信仰。
 
法史讀書會 
 
 
 
 
 
 
 
 
 
 
【把文章分享到 推薦到抽屜推薦到抽屜 分享到網易微博 網易微博 騰訊微博 新浪微博搜狐微博
推薦文章
 
“五月花號”公約 \里奇•洛瑞
背景介紹:1620年11月11日,經過六十六天的漂泊,一艘名為“五月花”的英國三桅蓋倫…
 
論中國傳統文化對中國當代法治建設的影響 \公惟韜
摘要:中國的傳統文化就是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這種精神在社會的方方面面都留下烙印…
 
中國古代法律的法言法語 \馬小紅
摘要 中國古代的“法言法語”與現代社會法律語言的日益專業術語化不同,是術語、俗…
 
近代商法形成中的宗教因素考察 \趙忠龍
【摘要】近代商法發端于中世紀地中海沿岸自治城市的商事習慣。封建教會的宗教信條和…
 
道教與嵩山中岳廟的國家祭祀 \張廣保
 中國古代很早就有崇拜天地日月山川的文化傳統,說者以之歸屬于自然崇拜。然而,作…
 
 
近期文章
 
 
       上一篇文章:清真寺申請辦理法人登記釋義
       下一篇文章:中國古代法律的法言法語
 
 
   
 
歡迎投稿:[email protected]
版權所有 Copyright© 2013-2014 普世社會科學研究網Pu Shi Institute For Social Science
聲明:本網站不登載有悖于黨的政策和國家法律、法規以及公共道德的內容。    
 
  京ICP備05050930號    技術支持:北京麒麟新媒網絡科技公司
360中超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