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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論中國宗教
發布時間: 2019/10/24日    【字體:
作者:錢穆
關鍵詞:  宗教 西方文化 中國文化  
 
 
宗教為西方文化體系中重要一項目。中國文化中,則不自產宗教。凡屬宗教,皆外來,并僅占次要地位。其與中國文化之傳統精神,亦均各有其不相融洽處。此一問題,深值研尋,加以闡揚。
 
宗教重信,中國人亦重信。如孝、弟、忠、信,五常之仁、義、禮、智、信。惟西方宗教信在外,信者與所信,分別為二。中國則為人與人相交之信,而所重又在內。重自信,信其己,信其心。信與所信和合為一。孔子曰:"天生德于予。"《中庸》言:"天命之謂性。"《易·系辭》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孟子言:"盡心知性,盡性知天。"中國人觀念中之天,即在其一己性命內。所謂"通天人,一內外"者,主要即在此。離于己,離于心,則亦無天可言。故中國人所最重要者,乃為己之教,即心教,即人道教。
 
中國人亦非不重神,但神不專在天,不專屬上帝,亦在人在物。孟子曰:"圣而不可知之謂神。"則圣人即是一神。周濂溪言:"士希賢,賢希圣,圣希天。"是圣人之更高境界,即當為一天人,即神人。圣之與天與神,亦和合為一,故尊圣即可謂乃中國之宗教。
 
中國人亦非不信有靈魂。古人言魂魄,魂指心之靈,魂指體之能。又言人之死,骨肉腐于土,魂氣則無不之。則魂魄雖和合為一,亦可分別為二。魄附于身,魂在心,乃可流散于外,有不與其軀體以俱盡者。其實軀體腐爛,亦化為氣,同一流散。惟中國人之視心身則有別,即視魂魄有別,亦即視神物有別。中國人乃于和合中見分別,亦即于分別中見和合。雖有分別,仍渾然和合為一體。西方人天與人別,內與外別,僅主分別,不復和合。但謂中國人有和合,不再有分別,則亦失之。
 
人死為鬼,鬼與人有分別,鬼與神亦仍然有分別。人之生,其心能通于他人之心,能通于古人之心,又能通于后世人之心,則此心即通于天地而為神。但不能人人之心如此。不能如此,則為一小人,其死則為鬼,不為神。惟有共同之心,則生為圣為神,通于天,而無死生之別。中國古人稱之曰不朽。朽者在物在身,不在心。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皆指心言。
 
人文之不朽依于自然之不滅。中國人亦言心氣、性氣、生氣、魂氣、神氣。亦言天氣、地氣、山川之氣。凡言氣皆自然。又言才氣,而不言德氣。才亦人人俱有,見于外,屬自然。德存于內,學養所成,屬人文。韓愈言:"足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西方人亦言性,而不言德。德則為中國人獨有之觀念,而為其他民族所少見。神可有德,而鬼則無德。若其有德,則亦為神,不為鬼矣。
 
人死而魂氣無不之,生者之心則追念不已,而希其歸來,故有招魂之禮。又設為神位,希其魂氣之常主于此而不散。如生則魂氣常主于身,今則以木代身,希魂氣之常駐。至于軀體,則必朽腐,埋葬之而已。此為中國人重魂不重魄一證。但人死后是否有魂,此魂是否能歸來常駐此木,此則有待人之信。西方宗教,信不求證。如上帝,如天堂,如靈魂,信其有,斯止矣。在科學與生物進化論上有種種反證,但宗教信者可以置之一旁不理不論。則宗教與科學及生物進化論,可以顯相分別,而不害其各有存在,各有發展。但中國則不然。必求和合,凡信必求證,所謂無證不信是也。則人死之有魂氣存在,又于何證之。曰,皆信之吾心,無反證即可矣。以信在心,無反證,即心安而理得,故可信也。
 
生人見鬼,東漢王充疑之。謂人有生死,衣服無生死,何以生人見鬼亦穿衣服。此之謂反證。但鬼是一具體,而魂氣乃一抽象。具體可尋反證,抽象則不可求反證。魂兮來歸,無反證可得,則可信之而心安矣。骨肉葬于土,恐有發掘,故設為墳墓,歲時祭拜,斯亦心安。祠堂神主,魂氣所歸,則可晨夕敬禮,其侍奉較之墳墓骨肉,殷勤尤遠過之。
 
西方之上帝乃一具體存在,中國之天則屬抽象存在。具體必求證,而上帝之在人世,則無可證。故耶穌言,凱撒之事凱撒管,為其無可證,乃分上帝凱撒而二之。耶穌釘死十字架上,乃凱撒事,上帝亦不能管。穆罕默德繼耶穌而起,故使其信徒一手持《可蘭經》,一手持刀,亦要管凱撒事,庶不致再上十字架。然而既持刀,而人世戰爭不必盡能勝,則上帝神靈豈不有反證。耶回二教同一上帝,究竟孰真孰假,誰是誰非,此亦無證,但亦可互作反證矣。
 
西方人信上帝,又信有魔鬼。上帝具偌大神力,宜可使不再有魔鬼之存在。信有魔鬼,亦即信上帝一反證。西方人僅重其所信,乃不重信者。信者受魔鬼擾,則其靈魂受災禍。得上帝保佑,而災禍始免。中國人則信其己,魔鬼上帝皆在己之一心。己心不受魔鬼之擾,則魔鬼亦無以擾之。魔鬼上帝之于己心,亦和合為一。而外力所在,有所不計。乃有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惟尊一己之德性,置身之死生于度外者。
 
中國既更重在信者之自身,則生平行事,果使問心無愧,縱不侍奉上帝,上帝亦不加罰。即如為臣事君,果使盡日祈禱,希君加賞,使遇明君,則決當斥之,不使在朝矣。中國人所重乃在己之道義,不計身外之功利。以農事為證,己之耕耘,必配合之于天時地理五谷之性。己之所能盡力者有限。故但問耕耘,莫問收獲,惟求自盡己責。但業商者不如此想。其貿易謀利,乃是一種功利,非道義。功利則須仗不可知之外力,于是信仰其外在者,惟求于己有功有利。如上帝,能使己之靈魂死后上天堂。則其宗教信仰,亦屬一種功利觀。
 
《尚書·太甲篇》有言:"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農夫三年耕,有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則遇天時水旱,可以無患矣。是天作孽猶可違也。使己不負耕耘之責,則百畝之地,寧不荒蕪,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商業民族則不如此想,貿易求利,其外在所遇不可知,此乃西方宗教信仰崇奉外力所由起。
 
印度釋迦所提倡之佛教,雖亦同是宗教,然與西方耶回二教有大不同處。一則釋迦言涅槃,乃抽象辭,與耶回二教之上帝天堂為具體性者不同。二則釋迦言塵世生老病死四苦,皆由生前作業來。生前作業,乃人類本身事,與耶回二教之信靈魂非人世現實者又不同。三則釋迦乃以一皇太子離家出走,菩提樹下得悟,又經修煉始成佛,與耶穌穆罕默德之自始即由上帝命其傳教,初不經由其自身之特殊修煉者尤不同。信佛教,同經修煉,同得成佛。耶回二教,信者僅得靈魂上天堂,決不得同成為耶穌與穆罕默德,此又大不同。又佛教雖信者同得成佛,則依信者各自之修煉,又遞有階梯,如佛之下有菩薩,菩薩又分十地。耶回二教信徒則一律平等,同此祈禱,同此歌頌。僅任職教會者,有地位之不同。教皇乃經選舉,已凱撒化。及其死,亦僅得靈魂上天堂而止。抑且諸佛乃在諸天上,即諸天亦來聽佛法。耶回教中之上帝,則絕不來聽耶穌與穆罕默德以及歷代教主之傳道。故耶回二教,乃于平等上有極大一不平等。佛教則于不平等上有絕大一平等。此皆其大不同處。
 
佛教來中國,乃于中國傳統文化有其近似處,但亦有一大不同處。佛教與耶回二教同對人生抱悲觀,而中國人對人生則抱樂觀。佛教在中國已極盛行,宋代理學家起,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而生老病死不為苦,此即對佛教一反證。茍使反之吾心,信孔顏儒道,亦在救世救苦救難,而吾心則樂,則何必效釋迦之逃避出世。中國人之由釋返儒,則仍在其一心。即理學興起前之中國高僧,亦知反之己心,則即身可以成佛,立地可以成佛,而無前世作業之為障。南北朝時,竺道生已闡其義。唐代禪宗,更盛唱其說,而天臺華嚴相與助成之。此為中國化之佛教。
 
印度地居熱帶,生活易足,人心懶于工作,易于厭世。中國地居溫帶,以農立國,勤勞節儉,乃為生之本。故佛教主出世,而中國人則安于入世。此乃中印雙方之大不同處。西方人入世必尚爭,中國人入世則尚和。此又中西雙方之大不同處。
 
和則生樂。中國人言"樂天知命",樂天即知命。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乃知天之所命于己者,此即為己之道。中國人言道,有天道,有人道,人道之大者為仁。曾子言:"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仁道即人道,亦即天道。以為己任,則即為己之道。死而己之責任方盡,乃得休息。惟仍有后人,繼續任此一大任。此為中國信仰之特殊處。
 
 
 
人之生必歸于死,此亦天命,人人易知。人之生必付以一番責任,此則非人人所知。天既付人以責,又必付人以能任此責之一番才能,中國人稱此曰德。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是也。此德亦稱之曰性。《中庸》言:"天命之謂性"是也。然人具此德性,未必能發揮為才能,以善盡此責,則必待于學。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忠信乃天命之性,而學則是為己之道。人必先學而后教。茍其不學,又何以教。孔子曰:"學不厭,教不倦。"學而不教,斯亦可謂之不仁。但學在先,教在后,故宗教之在中國不盛,而惟學為盛。《論語》二十篇,開首第一字即為一學字,此可證矣。故宗教信在外,而中國人則信在內,首當信己之能學。
 
己之學,首要則在立志。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是也。孔子七十,始曰:"從心所欲不逾矩。"故中國人之教,乃教人立志為學,其所學則為道。孔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是也。其道則曰為己之道,以達于人道,通于天道。其發端則在己之一心,其歸極亦在己之一心。故若謂中國有教,其教當謂之心教。信者乃己之心,所信亦同此心。其實世界人類其他各宗教亦可謂同是一心教。歐洲人之心,在其各自之個人,本無心于斯世斯人,其所奉之教,乃猶太人耶穌所創立。耶穌已預為歐洲人留下一地位,曰:"凱撒事凱撒管。"但不僅耶穌上了十字架,直到近代之核子武器,皆屬凱撒事,上帝不能管,此亦見歐洲人之心。耶穌之言,亦久而有驗矣。
 
一手持可蘭經,一手持刀,此亦阿拉伯人之心。離家兀坐山洞中,或大樹下,此為印度人之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為中國人之心。凡教必本于心,此亦中國古人所創之人文大道,可以證之當前全世界之人類而信矣。
 
近代中國人則惟西方是慕,然不熱衷于其宗教,獨傾心于其科學,此選擇亦可謂妙得其宗矣。科技為今日國人所競崇,先以賺人錢,最后必達于要人命。核子武器誠屬科技之最尖端。果使第三次世界大戰幸不發生,而科技繼續進展,則必有不上戰場,核武器不待使用,而更有不見痕跡之新殺人利器之出現。如是則世界真有末日,而死者靈魂盡得上天堂,一切事盡由上帝管,更不由凱撒管,耶穌之言,亦久而有驗。耶穌之最先宗旨亦或可由此而達矣。我誠不勝其為靈魂界慶賀,但亦不勝為生命界悲悼矣。然果使人心能變,人同此心,孔子魂氣依然流散天地間,則或有中國人所崇奉之心教之所想像之一境之出現。縱不在中國,或可出現于西方。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亦安知其必無此一可能。此其為中國信仰之最后希望乎?我日禱之,我日禱之。
 
一神多神,又為近代國人衡評中西宗教信仰高下一標準。惟中國之多神,亦中國人心一表現。凡中國人所親所敬,必尊以為神。如父母生我,乃及歷代祖宗,皆尊以為神。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人物,縱歷數千年以上,中國人亦必尊以為神。士農工商四業,除商業外,孔子為至圣先師可不論,如稷為農神,夔為樂神,其他百工尊以為神者難縷舉。自人文界推至自然界,吾心亦莫不有敬有親。敬而不親,于心有憾。親而不敬,于心有愧。故天地亦如父母同尊為神。敬之與親有間,則禮生焉。禮者,體也。天地萬物,實與心為一體。而此體之本,則在我之心,此即孔子之所謂仁,而中庸則謂之誠。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于我心而見其真實不二,斯得之矣。故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然非禮亦無以見仁,猶之無軀體亦無以生魂氣。故中國人言天必言地,茍非有地,則亦不見有天之存在。故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而夫子之自言則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夫子之文章亦惟子貢之徒乃始得聞。故中國人之教,以心之親為先,以心之敬為后。知其親,仁也。知其敬,則為智。而教親教敬,則重在行。行之真實不虛,則禮是矣。禮不僅在人與人之交往,又必遍及于凡可親而敬者。故在家有灶神,鄉村有土地神,城區有城隍神。名山大川,所至有神。遠之有太陽神、月神、北斗星神。吾生四圍,凡所接觸,多所敬,多所親,遂多尊以為神。孔子曰:"祭神如神在。我不與祭,如不祭。"則心與神為一。通天人,合內外,皆此心,皆有神,皆有禮。則天地亦只是一篇大文章,故中國人之教亦稱文教,又稱禮教,則多神又何鄙夷之有。
 
中國人又常神圣連言。圣言其德,神言其能。如謂神工神能是也。工能見于外,而德則存之內。然茍使無德,又何來此工能。西方人重能不重德,凡神皆以其工能言,而不稱其德。近代國人則以己所尊崇之德,轉以奉之西方。如耶穌誕稱圣誕,新舊約稱圣經。其他凡耶教中一切皆稱圣,如稱圣約翰圣彼得神圣羅馬帝國等是矣。甚至奧林匹克運動會傳遞火把,亦稱圣火。但中國觀念神在外,圣在內,惟通天人一內外,乃以神圣連稱。如中國人稱天地君親師,縱亦言天地之大德,終不言圣天圣地,亦不言天圣地圣。司馬遷所謂"天人之際"即在此。人有圣德,而可上通于神,則在其魂氣,不在其軀魄。故中國人之于政治領袖,亦只希其為圣,斷不以神望之。至如父母,則不必盡為圣,所謂父子不責善是也。而親之更勝于天地。親之,斯亦敬之矣。父母可與天地同敬,而君王天子則決不能與父母同親。至于師,則可敬亦可親,所謂心喪三年,則師之由敬得親,而其親乃可等于父母。君雖當敬,但親不如師。猶之地之可親,亦勝于天。此其當親當敬,可親可敬,豈非皆一本于己心。故中國之教亦稱名教。天地君親師,皆于其一體中分別所立之名。惟此體則本之一心。而此心則即古人之所謂魂氣也。由是言之,故惟孔子魂氣不散,宜為吾國人惟一之信仰所在矣。則果謂中國亦有宗教,宜稱為孔教,亦無疑。
 
中國自身文化傳統之大體系中無宗教,佛教東來始有之,然不占重要地位。又久而中國化,其宗教之意味遂亦變。
 
中國文化最重教育,即政治亦教育化,周公之制禮作樂是也。周公用之于政治,孔子播之于社會,儒家精神乃以教育為主。為儒則必為師,尊師重道,又為中國文化傳統主要精神所在。
 
中國人之教,為師者必為其弟子留下地步。中國人之政,在上者亦必為在下者留地步。君臣相處有禮,庶可樂。禮之流衍,有各種制度。一切限制與度數,皆為對方留地步,與掌握權力以把持其下之意義大不同。
 
禮者,于分別中見和合,于上下間見平等,而猶貴于死生人鬼之間得其通。周祚啟于武王,但上推文王,又必上推后稷,以見大業之由來。故有宗廟之祭,乃教為君者勿存自尊自貴之心。先有列祖列宗,傳遞此業,又其上則有天。天人相通,先后相承,豈任一人所能獨擅此大業。然則中國之禮,即中國之宗教,其原始尚遠在周公之前,而傳遞則直達于近世。故亦可謂中國有宗教,而無教主。為之主者,即天,即上帝,即列祖列宗。其教直達于吾心,使吾心能上通于列祖列宗,以達于天,達于上帝,斯此大業乃可保持而弗失。非我能保持之,乃吾之列祖列宗得天與上帝之同意而始獲保持之。
 
天子宗廟之祭,列國諸侯皆來陪祭。諸侯亦各有國,乃由中央天子之列祖列宗所封建。而得此封建,亦不在己,乃在其列祖列宗。故諸侯之歸其國,又必各自祭其祖宗。更下至于庶民之受百畝而耕,亦祭其祖宗。尊祖敬宗之禮,固已下達于天下。禮不下庶人,非指此。此之謂宗法社會。
 
人之對其祖宗死者有禮,人與人相處亦有禮。父子兄弟夫婦相處,必各為其對方留地步。君臣朋友相處,亦必各為其對方留地步。故五倫之間亦各有禮。禮者,體也。有禮則相互各有地位而共成為一體。父子相與即一體,慈孝主在心,見之行事即成禮。夫婦亦然,其他諸倫莫不然。
 
中國人所信在天,在上帝,在各自之祖宗。其所奉行,在各自當身人與人之間。而天帝祖宗,亦必為當世人群留地步,如是信,如是行,由此乃有人道。人道由天道來,亦由鬼道神道來。鬼亦人也,雖已死,而有其不死者仍留在人間。故此世界乃人鬼合一之世界。鬼世界即融合于人世界中,其主要乃在人之一心。身必有死,心可不死。此心寄在己之一身,亦寄在父子夫婦五倫大群間,并可寄在前世及后世之人間。周公孔子之心,即上承其前世人心來,亦仍寄在后世之人心。
 
孔子繼周公而起,即周公之心以為心。孔子之心與周公之心相通,故時夢見周公。此心孔子稱之曰仁。故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如樂何。"繼周公,即敬周公之心。故周孔之教,亦可謂之心教。周公禮樂,主要使用在政治。孔子仁道之教,則推廣以及于全社會全人群。周公孔子非為宗教主,而后代中國人信奉周公孔子,至少當不下于佛教之信奉釋迦,耶教之信奉耶穌。
 
在朝當政,則當信奉周公以為政。在野不當政而當教,則當信奉孔子以為教。中國儒家畢生所志即在此。政教對象在于外,而治之教之之大任,則歸本于己之一心。其他民族之宗教,其所信,皆在外。中國宗教,則既信外,亦信內,而毋寧所信于內者當更重。其他宗教,莫不教其信者奉獻其身于所信。而中國人之教,而教其修養所信于己身己心,而加以表現加以發揚,不啻教人各以釋迦耶穌自任。此則其大異處。
 
佛教來中國,教人先出家。中國人生重家,其道大異。但后世中國社會,父母死必邀僧侶來家誦經念佛,超渡亡魂,僧侶亦樂為之。實則僧侶心中亦各有其父母之存在。此即佛法中國化之一證。又佛教主人身地、水、風、火,四大皆空,既不主有人世界,自不主有鬼世界。但以此心悟此法,佛心佛法,則可常存宇宙間。中國佛教乃專從此方面來加發揮,來加宣揚。此心此法即此道,此道彌滿天地間,則為佛教中國化之更大表現。此心此道,則以己為之主,故曰即身成佛,立地成佛,則人世界即可為佛世界,實即人世界即可為圣賢太平世界。此又中國人生理想之所在。
 
每一宗教各奉一教主,耶回兩教皆然。佛教分大乘小乘。釋迦最先所說或僅屬小乘,此后異說宗派紛起,遂有大乘。我愛吾師,我尤愛真理,大乘佛學己趨哲學化。但說法日分,則教主被信奉之地位亦日降。佛教在印度,終于衰落,亦此之故。其來中國,則惟傳大乘,宗派更日增,而益見佛教之盛。此亦中國民族性情使然。
 
中國先秦有諸子百家,一師授教,學者稱弟子,其教稱為家言。家言亦有分歧,儒分為八,墨分為三。此如子孫分家,但共戴一祖。祖下又分宗。合中有分,分中有合,此乃中國之宗法精神。中國僧侶又為佛法判教,各宗各派盡認為釋迦之說,但有先后之別。判法各不同,然仍同為一教,則不啻合西方之宗教與哲學而一之矣。此誠中國文化一大特色。
 
凡宗教,必為天下古今全人類立教,不為俗世一時一地一事立教。故成為一宗教,皆主出世。中國人則主要為俗世人立教,曰夫婦,曰父子,曰家國天下,斯亦古今人類共同皆然。惟中國之教更重在各自一己之奉行,孔子謂之為己之學。故中國人學尤重于教。孟子曰:"乃我所愿,則學孔子。"稱愿,則是學者之自由。孔子已逝世,圣人先得吾心之同然,求之己心,即得先圣人之教矣,故又曰:"歸而求之有余師。"此則教者與學者相平等,而吃緊則更在學者。孟子又曰:"人皆可以為堯舜",但不言人皆可以為孔子。此因尊師重道,孔子始立教,故后世尊之曰至圣先師。而自孔子以下,再不尊奉人為圣。顏子孟子皆稱亞圣,則孔子不啻為中國人之教主矣。實則人人胥學,斯人人胥可為。故周濂溪曰:"士希賢,賢希圣。"佛教中國化,亦稱即身成佛,立地成佛,皆在一己,此即獨立義。其為教,則主在淑世,此即博愛義。近代國人競慕西化,群言自由平等獨立博愛,實則中國人之為教為學,已盡此四者而有之。
 
孟子又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西方哲學探求真善美,皆在外。如孟子言,則真善美三者同在己之一身一心,無待外求。則中國之教與學,已并西方之哲學與宗教而一之。而在中國,則無宗教,無哲學,此誠中國文化之深義所在。當商量,當涵養,不憚邃密深沉以求之。
 
《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人同此性,即同具一天。耶教言天堂,與塵世別。中國人觀念,天堂即在塵世,同在人之心。故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是即人人已同得為一真實之信徒矣。修道之謂教,則如孔子。孔子無常師,又曰:"三人行,必有吾師。"三人中,一人即己,其他兩人或有善或有不善,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則人盡吾師也。何以知其善不善,則比較同行之二人而即見,故曰三人行。俗語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是已。孟子謂"舜善與人同,樂取于人以為善",若就宗教言,豈不先有信徒,始有教主。為教主者,乃學于信徒以為教。濂溪言"圣希天",實則天已散在各人身上,各人心中,此所謂通天人,合內外。惟必以一己好學之心為之主,故《大學》言"自天子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
 
唐以前中國人皆同尊周公孔子,則獻身政治終為人生一大事。惟政教合,故孔子與周公同尊。及宋以后,乃改周孔為孔孟,又增以大學中庸定為四書,為人人所必讀,其重要似猶過于五經。則教尤尚于政,學尤尚于仕。不必出身為仕,而人生大道亦可盡于己之一身。但終不謂凱撒事凱撒管,政治仍在此人生大道中。如信佛教,亦可不出家,為一居士。此見中國人性情之廣大融通處。故中國人能信佛教,同時又能信回教耶教,而和平相處無沖突。莊老之徒,其后亦創為一道教。儒家則終不成為一教,更見為廣大而高明矣。
 
中國民俗又有土地城隍,及其他諸鬼神之奉祠,并及于妖精百怪。此皆非道非釋,不成為教。在上者或斥以為淫祠,但亦不嚴加廢禁。亦見中國人性情之廣大融通,不僅合天人,又合大地山川,并及宇宙萬物而為一。要之,則主在人之一心。能慈能孝能忠能信,則隨其宜而并容之。今國人則必斥之謂非宗教,非科學,非哲學。但就文學論,則此等亦有可為文學題材者。即如清初聊齋志異,乃民間一流傳甚廣之文學作品。以文學眼光視之,亦終不宜盡斥為迷信。故為中國社會來寫一部中國宗教史,此等亦為中國文化體系中之一鱗一爪,不當擯棄不述。
 
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又曰:"祭神如神在,吾不與祭,如不祭。"是孔子于鬼神,非信非不信。宗廟社稷,以至祖先祠堂,祭拜之禮,特以教敬,斯已矣。敬則仍在己之一心,務使己心能敬。"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與不知分,則信與不信亦難定。又子不語怪、力、亂、神。此四者,西方文學,一切小說戲劇多好言之。西方宗教則惟上帝一神,與文學中言神有別。今人謂西方宗教乃一神論,實亦可謂之無神論。中國古詩三百首,以及離騷楚辭,皆言神,但與西方文學中之神不同,以其與怪、力、亂不同。故若謂中國有宗教,乃多神教,而孔子亦近神。漢賦及樂府,下至詩詞散文,以及小說傳奇,雖亦間有怪、力、亂,然皆非言怪、力、亂,乃別有所指。如水滸傳乃以忠義為言,非倡亂。金瓶梅則及于亂矣,非亂于上,乃亂于下,非亂于國,乃亂于家,斯尤亂之甚者。然金瓶梅終為禁書,不得流傳。聊齋志異言怪,亦非言怪。凡中國文學中言神,則莫不涵敬意。此見全部中國文學雖言怪、力、亂、神,亦無大違于孔子之教。近代國人乃以西方文學為宗,提倡新文學,怪、力、亂皆不排斥。而金瓶梅則以新文學觀念再獲提倡研究。亦有人言,提倡新文學勢必達于非孔反孔,此亦一例矣。
 
又如平劇中有《白蛇傳》一劇,白蛇為怪為亂,而法海則為神為力,雙方斗法,白蛇負,被幽雷峰塔下。白蛇夫許仙官,乃一極平常人。然劇中表演,毋寧同情許仙官與白蛇精,而于法海之神通廣大則轉少贊賞。尤其是祭塔一幕,白蛇與其子相晤,唱辭哀怨,可使聞者泣下。夫婦母子,人倫大道,劇中寓意,亦不失中國文化大傳統。惟偏在怪、力、亂、神方面,乃終成為一小說一戲劇,終非中國文學之正統。
 
今再言孔子何以不語怪、力、亂、神。姑再舉一小例。余幼時親見鄉間有招魂術,一村婦口念咒語,能招亡魂附體發言。其言非亡魂親人絕不知,而此村婦能言之。此術遍布中國全社會。類此術者尚多,今不縷舉。凡此皆屬神而怪。今國人盡斥此等為迷信,又謂其是一種低級信仰。中國人言魂魄,魄附體以俱滅,魂氣則無不之,如孔子之魂氣,豈不仍流布存在于今日之中國。村婦招魂及其他怪術,實皆有關魂氣方面。若認此即為中國之宗教,則中國宗教中實涵有極多科學成分。即須有此下一種新科學加以深究與詳闡,不得以西方科學所無,即盡斥之為不科學。但非積長時期多數人之研尋,不易遽得定論。孔子則志在人道,志在教人心能有信,能有敬,求之內,不求之外,所以不語怪、力、亂、神,并其言性與天道亦不可得而聞。
 
后起如道家陰陽家,多言自然,言宇宙萬物,遂多轉入人間迷信。儻能深究,實皆有關科學。英人李約瑟著中國科學史,乃謂中國科學源于道家。惟孔孟儒家則所重不在此。中國文化大體系偏重儒家一途,自然科學乃不能如西方之暢盛發展。若以為此乃中國文化之所短,實亦即中國文化之所長。蓋中國亦自有科學,自有發展,特其途向不同,此亦中西文化體系之相異處。
 
孔子所常語者為禮,禮中必有鬼神,又所尊奉。惟禮非為鬼神而有,乃為己心而有,故孔子言:"人而不仁如禮何。"禮者,體也。主于中屬于內者為心,見于外則為體。故禮必隨時隨地隨事而變。心則一,無變。然必合內外乃成體,乃為一,而必多變,而變必歸于一。故孔子之教,可謂之禮教。中國之政治,亦可謂之禮治。即中國之文學,亦必有禮之意義存其間。禮即此人文大體。亦可謂凡屬宗教皆即禮,乃于人文之禮中求別創一禮,故宗教遂成為文化中之另一體。中國之禮,皆大通合一,故中國宗教,亦同在此文化大體系中,而可不別成為一體。
 
中國有吉、兇、軍、賓、嘉五禮,治軍亦一禮,故亦無力亂可言。若如今世西方之有核子武器與太空飛行,以中國觀念言,則怪而進于神矣。其神為可尊乎?不可尊乎?要之,已不在禮中。禮必有常,又必合內外以成體。核子武器乃分裂敵我,顯為二,不為一,又不可常。故治軍果有禮,核子武器絕不在其內。周孔之言禮,亦可謂其非宗教,非哲學,非科學,非文學。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其他民族之文化來相繩糾,則宜見其為無一而有當。
 
西方文化乃求合諸體以成體,而此諸體則皆各求發展,不易合成為一體。中國文化則從一體中演出此宗教科學哲學藝術之諸項,凡此諸項,皆不得各自完成為一體,此其異。
 
惟其西方人文不易合成為一體,故必以法維持之。中國非無法,但言禮法,不言法禮,則法亦必統于禮。乃從一體中生出法,非由法以摶成此一體,亦已明矣。中國人又言道法,則法必統于道。法則為一種力,其力在己之外。禮與道則為一種情,一種意,此情意則在人之心。故曰王道不離乎人情,則不能外于人情而有法,亦即此見矣。而成為一宗教,又豈可外于人情乎?西方教會組織實亦是一種法,一種力。中國不尚法,不尚力,故若中國無宗教。西方一切組織,一切系統,乃盡在外形上作分別。中國則在各己之內心上摶成為一統。此為中西文化之最大相異處。
 
今再由教而言學。西方學校亦尚組織,有系統。每一人由小學中學至大學,分科受教,其所師,當在百人上下。故西方人無尊師重道觀,惟求自創造,自發明,自為一專家。中國有私塾,有書院,皆一人掌其教。故來學者必知尊師。其自居則為門人,為弟子。故西方宗教有教主,而學校之教則無主。中國則無宗教,而教必有主,有師道。天地君親師,師居其一。亦可謂西方乃有教而無師,中國則凡教必有師,斯又一異。
 
中國人崇尚人性,性亦可流為不德,而德則必從性中來。藝術亦必本之性。西方人言真善美,皆從外面著眼。中國人則一返之己性。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知屬真理,好成道德,樂則藝術。若就此意言,科學在人生中,必進而為道德,尤進乃為藝術。此為中國人觀念。西方宗教主原始罪惡論,善德則一歸之天,但人為不善亦本之性,則其于道德既不好之,亦不樂之矣。宗教信仰乃是一種畏天命,非知天命。既不知之,又何好何樂。自中國人言之,則亦一種功利觀而已。故西方宗教乃分天與人為二。世界必有末日,科學乃求以反天,人憑其知識技能來利用天,征服天。中國人之道德藝術則通天人,合內外,而自人性人情人心為出發點。東西文化分別,可謂主要正在此。
 
原載《新民叢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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