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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還魂夢:土耳其為何非出兵敘利亞不可?
發布時間: 2019/10/17日    【字體:
作者:瑞安·金格拉斯(Ryan Gingeras)
關鍵詞:  奧斯曼帝國 土耳其 敘利亞  
 

梁昊文/譯

梁鵬/校

奧斯曼帝國的幽靈

——土耳其和敘利亞的帝國記憶

土耳其政府于2016年8月底出兵敘利亞北部的軍事行動(官方稱之為“幼發拉底之盾”行動)是土耳其國家意志的堅定宣言。土耳其入侵敘利亞領土,并于土敘邊境建立安全緩沖區,主要是為了實現兩個目標,而這兩個目標對土國家安全而言至關重要:

其一是迫使盤踞土耳其南部邊境村鎮數年之久的“伊斯蘭國”后撤;

其二(也許是最為重要的原因)是要遏制敘利亞境內強大的庫爾德人勢力——民主聯盟黨(PYD),迫使其撤退到幼發拉底河東岸。

從土耳其的角度看,這一系列的行動不僅能改善該國的安全狀況,同時也是其持續打擊其境內的分裂勢力——庫爾德工人黨(PKK)系列行動的必然舉措。盡管庫爾德工人黨和民主聯盟黨均宣稱他們是不同的組織,但是土政府和大多數評論家都將它們視作是同一個“恐怖組織”。一位土耳其分析人士認為:“敘利亞防線的建立,將為土耳其的反恐戰爭開啟一個全新的階段,足以將‘伊斯蘭國’、庫爾德工人黨、民主聯盟黨(PYD)的‘種族主義行徑’扔進歷史的垃圾堆”。

盡管有美俄兩國的支持,“幼發拉底之盾”行動還是在政治上和實際操作層面遭受質疑。有人認為此次入侵行動轉移了國內的視線,使民眾忽視了總統雷杰普·塔伊普·埃爾多安的專制傾向。開展這次軍事行動的同時,土耳其政府正在清洗政府內部支持法土拉·葛蘭的勢力。法土拉·葛蘭是一位逃亡至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土耳其神學家,埃爾多安指責他策劃了7月發生的未遂政變。此次清洗也進一步削弱了軍方的力量——在過去兩個月中,軍中過半的將官被逮捕或者去職。對軍隊的大規模清洗行動,導致了全國范圍內缺乏足夠的訓練有素的飛行員、憲兵以及其他的安全官員。

然而,無論政府還是民間,支持入侵的人士都把上述疑慮拋諸腦后,將政府的軍事行動視作國家的無上榮耀。在那些具有強烈民族主義思想的人們看來,對敘利亞的入侵行動讓人回想起歷史上的土敘關系——奧斯曼帝國曾統治敘利亞將近四個世紀。奧斯曼帝國這段光榮歷史給多少能夠對土耳其當前的政策給出合理的解釋,因為在土國內,許多民眾都把此次行動視作解放敘利亞的仁義舉動,而非入侵。只不過,歷史的神話和浪漫想象并不能揭示事實。那些在土耳其人看來試圖擴張領土和重溫帝國榮光的行為,對于庫爾德人以及其他居住在敘利亞北部的民族來說,都是對奧斯曼帝國徹頭徹尾的負面回憶。土耳其方面閉目塞聽或者誤導輿論的行為將會帶來嚴重的后果,導致各種勢力的反彈和整個地區動蕩和暴力的不斷升級。

▍ 達比克草原之劍

在過去,安卡拉方面并不總是傾向于用昔日帝國的視角來解讀區域政治問題。在上世紀的大多數時間里,土耳其的決策層都秉持這樣的觀念:在定義土耳其與其鄰國的關系這一方面,奧斯曼帝國是一股腐朽、落后的力量。熱切地宣揚這一種世界觀的人,傾向于用他們所信奉的世俗民族主義去解釋過去的一切——將阿拉伯人、土耳其人以及帝國內其他的民族描繪成易怒且相互競爭的,他們都想建立屬于自己的民族國家,不惜以拋棄奧斯曼帝國統治為代價。這在冷戰時期尤為明顯。土耳其的對外政策分析,都是建立在現實主義立場之上。共同的利益,和以貿易和安全為代表的迫在眉睫的問題,為土耳其方面干預鄰國的民族和土地問題提供了理據。

然而,自2002年來埃爾多安的正義與發展黨(AKP)崛起之后,當局極大地改變了該國的外交政策。埃爾多安的首任外交部長艾哈邁德·達武特奧盧,在將奧斯曼帝國作為當代土耳其處理地區事務的楷模這一轉變上影響深遠。達武特奧盧聲稱:舊的帝國秩序代表了一個黃金時代,那時候土耳其近鄰諸國相互合作,共存共榮。此外,帝國寬容的法律文化以及作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穆斯林國家的巨大號召力,有利于和平地聯合整個區域的多元文化與信仰。

達武奧特盧的說法得到了媒體的響應,同時引起了土耳其社會對于奧斯曼帝國歷史的興趣。新書、電影和電視連續劇讓很多土耳其人將奧斯曼帝國,乃至土耳其共和國視作中東各民族的靈感和領導之源頭。

土耳其國內的評論家因此不遺余力地使用奧斯曼帝國的歷史為該國近期的軍事干涉行動正名。不少的觀察家注意到,行動開始的8月24日恰逢達比克草原戰役500周年紀念日,而當年的奧斯曼帝國正是通過這一場戰役,將敘利亞變成了帝國的一個行省。

在眾多為土耳其的行動正名的發聲者當中,歷史學家伊爾貝·奧塔伊利(譯者注:Ilber Ortayli,土耳其歷史學家,現任托卡普帕宮博物館館長)位列其中之一。他聲稱,正是達比克草原戰役奠定了敘利亞隨后四百年的和平歷史,“域內諸民族語言雖異,卻‘和同為一家’”。

盡管埃爾多安堅稱軍事行動的目的并不是要去改變邊界抑或建立一個新的奧斯曼帝國,然而當埃爾多安在給土耳其的軍事行動辯護,稱其將會給敘利亞帶來希望和和平的時候,他也情不自禁地提醒人們,現代敘利亞同地區內的其他國家一樣,都來源于奧斯曼統治時的行省區劃。“是的,”他夸口道,“我們國家,我們對統治的理解是如此的古老,如此的有力。”

對土耳其的此次入侵的批評者使用了這樣一個詞“達比克草原之劍”,這個詞由一個專欄作者最早提出。土耳其多數媒體秉持的那種自鳴得意的態度,使得對軍事介入存在的實際的風險進行討論的空間非常之少,而且也很少有人去聆聽敘利亞北部居民(尤其是庫爾德人)的意見。由于政府將敘利亞的庫爾德人和“恐怖組織”庫爾德工人黨混為一談,大多數的評論者都試圖將庫爾德人對土耳其入侵的反對聲音置之不理。由于美國公開支持敘利亞民主聯盟黨(PYD,譯者注: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政黨,在抗擊“伊斯蘭國”的戰斗中屢建奇功。),土耳其的一些媒體工作者遂將華盛頓現在的政策與當年奧斯曼帝國的崩潰相比擬。

在土耳其親政府報紙《新黎明報》(YeniSafak)任職的一位心直口快的編輯易卜拉欣·卡拉古勒(Ibrahim Karagul)多次指責美國煽動了土耳其七月份發生的政變,以此作為其分裂土耳其的更大的計劃的一個步驟。他最近又聲稱:美國在利用民主聯盟黨以實施“自奧斯曼帝國崩潰以來最大的侵略計劃和分裂(土耳其)方案”。換言之,華盛頓支持敘利亞民主聯盟黨僅僅是分隔敘利亞和土耳其的行動中的一小步。

▍不可告人之秘密

對當前土耳其對敘政策的分析家(尤其是土政府的擁躉)而言,有一樣東西經常被他們忽略——那就是敘利亞民主聯盟黨自身對于歷史的解讀。作為脫胎于庫爾德工人黨(PKK)上世紀80、90年代跨境行動的新興政黨,民主聯盟將其身份嚴格地定位為激進的社會主義和民族主義運動政黨,一心捍衛居住在敘利亞東北角的庫爾德人的利益。之所以秉持這樣的身份定位,主要原因在于該地區長期動蕩的歷史,以及當地居民在構建現代庫爾德民族主義中所扮演的角色。

敘利亞民主聯盟黨主張的領土被稱為羅賈瓦(Rojava)、或是敘利亞庫爾德斯坦,主要包括Ras al-Ayn(屬于科巴尼州)、卡米什利(譯者注:qamishli或Qamlishli,位于敘利亞東北部)和哈塞克省(Hasakah),這些地方在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一個強大的庫爾德公國的腹地。在奧斯曼帝國于19世紀中期征服該地區之后,羅賈瓦最有名望的統治家族——拜迪克汗(Bedir Khan)家族流亡國外,并多次發動起義,意圖恢復其在該地區的統治。由于拜迪克汗的危險一直無法消除,同時當地的亞美尼亞人又有煽動獨立的嫌疑,奧斯曼帝國當局認為有必要在羅賈瓦地區采取措施——這一恐怖的復仇計劃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予以實施。1915年至1918年間,該地區內數以萬計的庫爾德人和亞美尼亞人遭到屠殺,或被流放到帝國的其它地區,而持續不斷的苦痛記憶一直延續至今。

現代土耳其國家和敘利亞國家的建立并沒有消弭羅賈瓦地區庫爾德人民族自決的強烈愿望。一戰結束之后,這一位于敘利亞東北部的地區反抗敘利亞當局(不論主政者是法國人還是阿拉伯人)的統治的斗爭從未停息。近期,敘利亞內戰的爆發在羅賈瓦地區開啟了前所未有的民族記憶大覺醒。盡管拜迪克汗的統治是“封建性”的,與民主聯盟黨(PYD)秉持的社會主義立場相悖,但是該黨仍舊明確而堅定地繼承了拜迪克汗反抗精神的遺產。自從今年8月土耳其入侵以來,民主聯盟黨認為,當今土耳其的對敘政策堪比一戰時期奧斯曼帝國的種族屠殺。在土耳其軍隊越境占領之后,民主聯盟黨的一位發言人指責土耳其當局“屠殺人民、實施種族滅絕,迫使人民流離失所”。

盡管這些指責缺乏依據,但敘利亞東北部發生的嚴重危機卻正是由土耳其構成的。對大多數敘利亞庫爾德人而言,土耳其構成的威脅與“伊斯蘭國”相比不遑多讓,而這一印象則由于2014年“伊斯蘭國”進犯科巴尼時土耳其方面毫不妥協的態度進一步強化。而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低估土耳其決策者在敘東北所進行的感情投資與政治投資的意愿。對很多土耳其輿論界的“風向標”而言,能否擊敗“伊斯蘭國”和民主聯盟黨是決定這個國家未來的主要挑戰。但是土耳其當局如此充滿偏見地乞靈于奧斯曼故國的舊夢,表明當局有很多人忽視了敘東北部地區的居民抗擊土耳其的決心。如果按照民主聯盟黨的視角解讀歷史,我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么眾多庫爾德人會將土耳其入侵視作生死攸關的問題。

當前還沒有跡象表明土耳其政府制定了從敘利亞撤軍的明確戰略。隨著“幼發拉底河之盾”行動的繼續推進,民主聯盟黨和土耳其軍隊發生正面沖突的可能性不斷增加。這樣所會引發的結果對于敘北部的人民來說,不僅是血腥的,而且也是代價高昂的。更糟糕的是,這可能會導致庫爾德人對土耳其的民族反抗情緒高漲,從而導致土耳其國內更大規模的動蕩和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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