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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視角下的世界史研究筆談——古代帝國與文明認同
發布時間: 2019/10/17日    【字體:
作者:史海波
關鍵詞:  帝國 文明 古代  
 
 
古代文明①之間經常圍繞著領土、財富和權力進行戰爭,但是古代文明之間亦存在和平、交往與認同。到了“帝國”階段,文明之間的關系更趨復雜。埃及帝國、赫梯帝國、亞述帝國、波斯帝國、亞歷山大帝國,一直到羅馬帝國等,②都面對過由于統治區域漸廣所造成的民族、法律、宗教信仰、生活方式等諸多方面的差異問題,在處理與被征服地區以及帝國之外異質文明的關系問題上所體現出來的認同觀念也愈發復雜。
 
 
  在古代近東諸帝國對外擴張和戰爭的相關記錄當中,殺戮、欺辱、掠奪、強制移民、劫掠神像等野蠻行徑隨處可見。埃及新王國時期的對外戰爭頻繁,作為彰顯帝王武功的“打擊敵酋”“捆綁九弓”等浮雕樣式和銘文記錄時常出現。③其中以對外征戰的殘酷性著稱的當屬亞述帝國。亞述帝國經常把虐殺戰俘的場景以浮雕的形式雕刻在王宮、紀念碑、崖石等處,其中諸多場景可謂恐怖至極。④古代戰爭之殘酷性不言而喻,處于戰爭狀態的文明之間更難言及彼此的認同。
 
  不過,從阿瑪爾納外交文書判斷,近東古代帝國已經通過貿易往來、王室聯姻、禮物饋贈、互派使節和簽訂條約等方式處理當時的“國際關系”,這些溝通方式有利于在和平以及相對平等的語境中尋求彼此的認同。例如,從官方意識形態來講,埃及自視為“秩序”的國度,域外盡是混沌蠻荒之地。但是在實際的對外接觸中,埃及無法維持唯我獨尊的格局。阿瑪爾納外交文書顯示,就聯姻的聘禮、迎親的車輛數量、禮儀問候等方面,埃及法老與米坦尼、巴比倫等國的國王都產生過爭執。⑤在后來第十九王朝埃及與赫梯簽訂的《銀板和約》中,保存在赫梯的條約正文對雙方君主使用了平等的稱呼——偉大的國王,在埃及發現的版本稱拉美西斯二世為“偉大的國王”,卻稱哈圖什里三世為“赫梯偉大的首領”,“偉大的首領”通常是對敘利亞等域外統治者的較低等級的稱謂。⑥《銀板和約》的兩個不同版本對雙方統治者的稱謂至少說明埃及的國王形象在對外交往和國內的宣傳中不能一致。除了大國之間可以簽訂條約之外,赫梯、亞述等帝國與其附屬國之間也有條約存世。雖然簽訂條約本身不能等同于文明認同,但是條約通常就是古代政權之間長時間沖突之后的解決方式,有利于彼此的認知和認同。
 
  整體而言,古代近東文明之間出現了各種積極的外交方式,并能在一定的歷史階段維持穩定與和平。但是古代帝國停止戰爭主要是因為其擴張能力受限,而且在文明之間的戰爭、交往和認同層面,帝王權威是主導因素,埃及、赫梯、亞述如此,后來興起的波斯也是如此。
 
  《歷史》第一卷所記載波斯與希臘的早期官方接觸充斥著“不解”和敵意。當時居魯士在薩迪斯接見斯巴達使節,斯巴達使者勸誡他不要觸動任何希臘人的城邦,居魯士便詢問身邊的希臘籍波斯官員:斯巴達人是些什么人?人數有多少?在得到答復之后,他對斯巴達使者說:“我從來沒有害怕過這樣的一些人:他們在城市的中央設置一塊地方,大家集合到這塊地方來相互發誓,卻又互相欺騙。”⑦類似的情節,還出現在雅典使團與薩迪斯總督——大流士同父異母的兄弟——阿塔弗蘭尼斯之間的會談一幕。
 
  不僅如此,在希羅多德筆下,波斯的專制、奴役、私密、殘酷與希臘的民主、自由、公開、人性形成了比照。雖然薛西斯橫渡赫勒斯滂海峽突然流淚慨嘆:眼前成千上萬的士兵,百年后將無一留存。他似乎感到人類的共同命運掩蓋了文明間的政治間隙,但是薛西斯凌虐李奧尼達的尸體、錯殺在海戰中失利的腓尼基人,其殘暴躍然紙上。更有甚者,岡比西斯在埃及的暴行已經是“瘋子”行徑。
 
  由于政治體制造成的“自由”與“奴役”之間的差異,正是希臘人在古典時代便已明確地認識到的自身和蠻族(barbario)之間的差異。⑧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討論君主政體時提到:野蠻民族比希臘民族更富于奴性;亞洲蠻族又比歐洲蠻族更富于奴性。⑨在這種觀念之下,希臘人征服蠻族便不被認為是非正義之事。伊索克拉底認為蠻族是希臘人“天生和世襲的仇敵”。⑩在《致腓力》中,他明確指出希臘世界應該停止紛爭聯合進攻蠻族人,并由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擔任領袖。身為亞歷山大教師的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也表達了一種“帝國”式的觀點:倘使各種姓一旦能統一于一個政體之內,他們就能夠治理世上所有其他民族了。(11)在對待蠻族的問題上,亞里士多德掩蓋在政治學理論下的觀點是:征服亞洲人是希臘人的任務,強者應當統治弱者,而且主要是為了弱者著想,征服是自然有益的要求。(12)
 
  亞歷山大無疑受到了亞里士多德學說的影響。從亞歷山大在被征服地區廣建希臘化城市來看,他對希臘文化的優越性沒有動搖過,他還曾經下令三萬波斯男童學習希臘語和使用馬其頓武器。不過,亞歷山大自身卻出現了諸多“波斯化”的傾向。亞歷山大及其部下與亞洲婦女通婚并舉行盛大的集體婚禮儀式,并在馬其頓軍官面前身著波斯服飾,普魯塔克說他的波斯服飾有調和的味道:“他的穿著是介乎波斯人和馬其頓人之間的樣式,沒有前者那般炫耀花哨,卻比后者更加莊嚴華貴。”(13)如果說亞歷山大意圖把亞洲的新舊主人融合成一個新的民族的話,那么他并沒有獲得成功,尤其在要求向國王跪拜這一問題上,亞歷山大侵犯了希臘人的感情。而且,由于各地區宗教信仰和政治體制的差異,亞歷山大在埃及、波斯、希臘各邦、馬其頓本土等地無法把自己的“君主”與“神”的身份統一。
 
  然而,亞歷山大東征在文明認同方面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胡思都·岡察雷斯認為在亞歷山大東征之后,“希臘人只是在文化教養上而不是種族上自認為優越于其他蠻族”。(14)亞歷山大東征還催生了“天下一體”的觀念,斯多葛學派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在社會思想方面,斯多葛學派提出“人人平等”和“世界主義”的觀念。關于早期斯多葛學派的觀點學術界尚存爭議,不過按照普魯塔克的說法,亞歷山大努力消除希臘人與蠻族人的文化差異,就是在實踐芝諾《共和國》的思想。(15)
 
  希臘人在文明認同方面雖然囿于希臘人與蠻族差異的觀念,但是他們對域外的態度是開放的,而且提出了具有普遍意義的重要概念——邏格斯、理性,以及自然法等。自然法思想在斯多葛學派的論說中也清晰地表達出來,黑格爾曾經指出:“自然在斯多葛那里也就是邏格斯:規定著的理性,是主宰的、統治的、產生的、彌漫一切的、作為一切自然形態——自然形態被認為是邏格斯的產物——的本原的實體和動力。”(16)
 
  斯多葛學派在亞歷山大東征之后,建立了一個適應新的疆域遼闊世界的精神框架。此學派在羅馬也影響深遠。在法律思想上,受過斯多葛哲學影響的西塞羅提出了具有永恒和普世性質的法律觀念,他在《論共和國》中提到:真正的法律是正當的緣由,它順應自然,散播于全人類中……該法不會在雅典是一種法律而在羅馬是另一種法律,也不會在今日是一個樣而在以后又是另一個樣,而是所有的民族都被這種亙古不變的唯一法律所管理。(17)這種思想在查士丁尼的《法學總論》中亦有闡述:自然法是自然界教給一切動物的法律。因為這種法律不是人類所特有,而是一切動物都具有的,不問是天空、地上或海里的動物。(18)雖然羅馬法,比如查士丁尼《法學總論》以及蓋尤斯《法學階梯》當中強調市民法與萬民法的區別,但是隨著羅馬公民權賦予的普遍性,二者之間的差別已無現實意義。
 
  除了法律方面的建樹之外,羅馬在一步步征服的過程中所采取的統治政策也富有效率。羅馬用移民、公民權授予等方式對被征服地區羈縻同化,所謂“羅馬化”進程首先和權力捆綁在一起。(19)羅馬化的強迫性、經濟剝削是第一位的,后來薩丁尼亞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反叛也說明了這種強迫性所受到的阻力。(20)在所有被征服的地區里,羅馬對希臘文化的態度是復雜而變動的。在很長的時期里,羅馬都是希臘文化的模仿者,但是老加圖開始用拉丁文寫歷史著作,其《起源論》意圖對羅馬優良傳統進行宣揚。而且他告誡老希庇阿斯,羅馬不應該步亞歷山大后塵,應該加強羅馬文化的自身認同而不是走普世路線。(21)在起源論上,羅馬接受自身來自于特洛伊人的觀點把羅馬和希臘聯系起來,但是也強調了羅馬人和希臘人不同甚至對立的一面,莫米格里亞諾認為這種起源論調為羅馬在希臘和東方的擴張找到口實。(22)
 
  羅馬公民權的授予和萬民法的實施在對其他文明的認同方面提供了行政和法律保障,具有開創性意義。與希臘相比,羅馬在這方面的優勢和貢獻凸顯出來。西塞羅便認為亞歷山大的征服行為的背后沒有自始至終非常明確的政治觀念的支撐。(23)
 
  當然,文明認同實際上是多方面、多層次和多渠道的,其范圍、程度在古代世界差異甚大,比如,宗教信仰在文明認同中也一直起到了重要作用。當然,文明認同不能等同于世界大同、天下一體一類觀念,普世性質的價值觀念有忽略文明差異性的一面。不過即便是從政權之間的,或者某種主流意識形態的角度看,文明之間、文明與蠻族之間的認同依然是非常復雜,比如希克索斯人對埃及塞特神的信仰,斯基泰人對其他民族風俗的排斥,希臘化時期的法律問題等等。
 
整體而言,從文明伊始到古代世界的終結,文明認同的總體趨勢是向著法制化、制度化方向進步的。埃及、兩河流域和波斯諸帝國都有一種程度不同的自我中心主義,希臘人也以“城邦”標準來區分民族優劣、生活高低。但是,亞歷山大的軍事征服并沒有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希臘化”,卻對斯多葛學派的產生提供了歷史背景,斯多葛學派的自然法思想為后來的羅馬法提供了理論來源。羅馬人雖然用武力統一地中海世界,但是在對待其他文明的態度上是逐漸以法律形式認同的。這一點得益于羅馬——尤其是共和制時期的政治體制在實踐中的嚴謹性,希庇阿斯拒絕成為帝王式的人物讓波利比烏斯感到驚愕,但是西塞羅、塞涅卡等人認為亞歷山大是僭主式帝王。與希臘相比,羅馬在政治制度方面的成熟和嚴謹得到波利比烏斯的認同。所以,同樣是以武力征伐建立的區域遼闊的帝國,古代諸帝國對異質文明的認同方式和心態卻有很大區別,這與不同帝國階段的人類政治、法律等思想的發展緊密相關。
 
敘拉古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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