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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中國的靈媒"還魂"與仙人"斗法" 
發布時間: 2019/10/10日    【字體:
作者:龍飛俊
關鍵詞:  太太 靈媒 仙人  
 
 
【導讀】當人們感慨社會信仰缺失、精神空虛之時,中國的民間信仰卻經由多元轉化而重獲新生,且日益繁盛。這種繁盛是如何實現的?介于天人之間的道士、“太太”(各類地方神)、“仙人”(靈媒)無疑發揮著重要作用。本文作者針對東部沿海某市新區東郊的龍王廟區域展開田野調查,發現當地形成了以地方神、人鬼神化為主體的“太太”圈,而作為靈媒的“仙人”則與道士一起,構建了當地民間社會的儀式體系,而這正是地方社會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以仙人為代表的地方社會力量,在形形色色的“斗法”之中,將舊的祭祀體系嵌入新的宗教環境,獲得了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與發展。文章原載《宗教學研究》2014年第3期,僅代表作者觀點,特此編發,供讀者思考。
 
太太,一般用來稱呼家庭中的老祖宗。逢年過節祭祀祖先時,小輩會被要求“來,給太太磕個頭!”
 
不過,太太還有另一種含義。在當地人的信仰中,香客或者老百姓也將各類神靈稱為“太太”。這些神靈不拘一格,有道教的神靈、佛教的菩薩,還有許多地方性神靈,以及一些新近受到祭祀的人鬼。
 
所以,對地方老百姓來說, “太太”的稱呼是對所有神靈的泛指,是一種傳統和習慣性的稱呼。有時,香客們也稱這些“太太”為“老爺”。如果你到地方社會中的小廟或道觀去走一走,恰巧趕上某場祭祀活動的話,你能聽到香客們在熱情地談論他們的“太太”以及“太太”的靈驗故事。
 
這些“太太”的稱號千奇百怪,有龍王太太、東岳太太、欽公太太、楊太太、城隍太太、九團城隍太太、觀音太太、濟公太太等等,數量眾多。若你好奇地問起這些“太太”們有何不同,香客們通常會告訴你:
 
“太太都是好的,都是教你做好事情的”。
 
龍王廟坐落于東部沿海某市新區東郊,東面緊臨大海。龍王廟1987年成為一所正式開放的道教宮觀。相對于其他緊鄰市區的道觀,龍王廟的鄉土氣息更加明顯,地方特色被較好地保留著。這一點,最容易從廟中供奉的神靈即“太太”而察覺出來。
 
在成為一所現代道觀之前,龍王廟歷史上供奉的神靈主要有兩位,其中一位就是香客們所稱的“龍王太太”。龍王廟的來歷也與這位“太太”直接相關。據當地老百姓口口相傳的說法,認為“龍王廟建于清末,已建成一百多年了”。而且民間還流傳著一個關于龍王廟來歷的傳說故事:
 
“清末時,一個村民在海邊撿到一塊從大海中漂流來的木頭,就將其用車拖回了家,扔在院子里。晚上,這個村民驚訝地發現這塊撿來的木頭在院子里閃閃發光。這個消息傳開后,人們紛紛跑來觀看這塊神奇的木頭。最后,大家都認為這塊木頭一定是神仙顯靈。于是,村民們集資修建了一座簡易的廟屋,將這塊神奇的木頭當作神靈供奉起來。因為這塊木頭來自大海,所以大家就把這位神明稱為‘海太太’或‘龍王太太’。附近的村民對于這位龍王老爺非常相信。據說每逢外出工作、特別是出海時,一定要先行稟告龍王太太才安心。時間很快又過去了一百多年,那座不起眼的棚屋中的龍王太太的影響日益擴大至遠近村落。在香客和地方村民的努力下,幾經修繕擴建,小廟慢慢變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龍王廟。”

這個傳說有幾分真實不得而知,重要的是,它反映了沿海居民神靈崇拜的樸實自然的特點。實際上,這個傳說故事,幾乎以相同的情節發生于同區域的八團龍王廟、海大神廟等海神或龍神崇拜的傳說故事中。龍王廟所在地,因地處海濱,歷史上災害頻發,當地老百姓崇祀龍神或海神很普遍。
 
“欽公太太”是龍王廟歷史中另一位主要供奉的神靈。這位當地百姓口中的“欽太太”或“欽知縣老爺”,是知縣欽璉。歷史上,該地沿海地方屢遭海溢等嚴重災害。雍正十一年,欽璉帶領地方百姓,修筑了一條縱貫南北的大捍海塘,保衛了沿塘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當地老百姓為了感激這位仁德的父母官欽知縣,于是在沿海塘的各個團修建了欽公祠,并將這條海塘稱為“欽公塘”。九團的欽公祠原建于九團壩,位置離九團龍王廟不遠。

當初老百姓建祠的目的是為了感謝、紀念及祭祀,最后的結果卻是,欽公慢慢成了欽公塘沿塘地區的一位廣受歡迎的地方神靈。并因為對欽公的共同信仰,沿欽公塘的各個村落甚至形成了一個圍繞欽公信仰產生的“會”,即“欽公會”。每年的農歷十月半,沿塘的村民們會自發的組織起來,抬著欽公的神像,沿著綿長的欽公塘巡游,稱為“欽公出會”。當地社會中甚至產生了關于欽公太太的神話故事,并常常在敘述中將欽璉和龍王混淆起來。也許是因為欽公有功于民,而其功績又與海有關,所以,一些老百姓說欽公就是龍王。

 “太太”們住進了安置房:“落難的”“太太”們
 
1987年龍王廟被道教接管并正式作為一所道觀對外開放時,廟里一尊神像也沒有。原來廟中的龍王和欽公等神像早在文革中就被破壞了。

一座廟自然不能缺少神靈。于是,塑神像是龍王廟第一任當家孫根元老道長的首要工作。據孫道長回憶,當時為廟中塑神像一事請示當地道教協會,得到的答復是龍王廟作為一所道觀,不能塑原來地方神的神像,而應該塑道教的神像。孫道長想到,“玉皇大帝”既是中國傳統社會中老百姓所熟知的神靈,又屬于道教神靈譜系中的一員,于是,決定塑一尊玉皇大帝。因此,玉皇大帝成為龍王廟開放后由道觀裝置的第一尊神像,也是唯一的一尊。塑像的費用全部由道觀自己籌集。這尊玉皇大帝的神像現在位于龍王廟道觀的中心即大殿正中的位置,在龍王廟這個空間中的神靈世界里,代表著道教的身份,奠定了龍王廟作為一所道觀的基礎。但是,正如孫老道長所說: 
 
廟是辦在社會中的!”

一方面,剛剛開放的道觀拿不出資金為所有的神靈塑像,另一方面,神靈也必須為地方老百姓所接受與信仰,廟才能有香火從而長久地生存下去。那時,國家落實宗教政策不久,地方社會中的宗教在逐步復興。當地地方宗教復興的一個表現是,當地的老百姓或一些老香客希望恢復過去的廟宇及神靈祭祀活動。從地方資料中可以知道,從前的該地區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廟宇。
 
這些廟宇一部分在建國后或文革中遭到破壞,一部分由于后來地區開發與城市建設而被拆除。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大開發,促使該地迅速地城市化與現代化。其中,城市建設以及城市向農村的延伸,都涉及舊有地方廟宇的拆除或遷移問題。與此同時,就地方政府的宗教管理來看,宗教管理部門及道教協會實行的審批與“合理布點”方針,通過對宗教場所的空間分布進行預先規劃,而因此預設了一種宗教場所和地方宗教活動的新格局,直接影響了地方信仰。
 
那些在城市開發建設中拆除的眾多廟宇中的神像,施工部門通常不會隨意丟棄,而是將其送入附近開放的廟里。大概是緣于對道教為多神教的認識,神像通常是送至道觀,很少送到佛教寺廟中。

于是,在龍王廟中可以看到,除了玉皇大帝之外,還有數量眾多的各類神靈。這些居于同一屋檐之下的“太太”們,使龍王廟變成了一座“萬神殿”。
 
這些龍王廟里的“太太”們,不同于玉皇大帝,從安裝、出資、維護都是由信奉某一位“太太”的地方信眾團體承擔的。這些信眾團體通常以香會的形式,由一名仙人兼香頭帶領,負責其所信奉的某位“太太”的金身的維護以及每年數次的祭神活動。
 
總之,沒有無緣無故被供奉的神靈。據廟里一名老香客的說法是: 
 
“太太都有人祭的!”
 
所有出現在廟里的“太太”的背后,都有一群滿懷信仰的信眾存在。正是通過這些地方民眾的力量,維系了各類“太太”們所代表的原有的地方傳統信仰。
 
這些住進龍王廟的“太太”既包括龍王廟過去供奉的龍王太太與欽公太太,又有附近廟宇拆遷而來的。隨著城市建設的發展,一些“太太”還遠自高橋、江鎮等地而來。應該說,歷史上八團和九團地區傳統崇拜的神靈的確仍然是今天龍王廟中“太太”信仰的基礎。不過,現在的龍王廟的神靈世界已經發生了部分變化。一些神靈消失了,如文昌、魁星,或者被后來遷入的神靈取代了,如土地。雖然龍王廟現在也有土地神,但并非原有土地,而是從楊鎮等地遷徙而來的。
 
此外,龍王廟的神靈世界也擴展了,不僅限于原來的八團與九團兩個鄉的13座廟的神靈。而且,志書中的記錄有時并不全面。一些神靈,比如龍王、城隍、猛將等“太太”,常常擁有數座廟宇,分布在不同的地方。雖然是同一個神名,常常是此龍王非彼龍王。比如現在龍王廟中東側殿中的城隍太太,就不是志書中提到的九團鄉的原九團城隍太太,而是川沙縣城中的城隍。這對于信眾而言,有極大的差別。因為他們所信仰的,都是具體的、某一處的神靈,具有拜物教的特點,而不是信仰一個神的觀念。
 
此外,除了傳統地方社會中原有的神靈,龍王廟中還出現了不少民間新近產生的“太太”。這些新產生的“太太”們,都在歷史上實有其人,而且都是本地人士。這些人鬼被一些靈媒或香會團體神化了,為其安裝了金身,也邁入“太太”之列。這類新“太太”以女性居多。

一類表現為“夫人”信仰,如龍王廟中的龍王夫人、欽公夫人、玉府夫人等。不過,這些“太太”雖然被稱為某夫人,但其信仰群體卻與其“夫君”的信仰群體并無任何關系往來。比如龍王與龍王夫人,完全是由不同的信眾群體在維系與祭祀。

另一類新產生的神靈則是被稱為某姓“觀音”的信仰現象,如龍王廟中的盛氏觀音、袁家觀音姐妹等。經過調查發現,這些夫人或某氏觀音,都是附近村莊中的早夭的女孩。因其早夭,即成為無法享受后輩祭祀的野鬼,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中認為是不吉利的。而經過村中靈媒的解釋與引導,通過塑造金身的形式送入廟中供奉、享受廟里的香火,成為一位“太太”。而使她們進入“太太”行列的方法,就是以“某某夫人”和“某某觀音”的稱號,比附于那些已經為地方社會中廣大民眾所接受的、傳統的“太太”的權威。
 
因此,從根本上看,龍王廟中的這些“太太”體現的仍然是地方社會的傳統信仰。

這些來自各方、匯聚一處的“太太”們,慢慢在龍王廟這個空間中生活下來,共同享用人間香火。然而,雖然都被稱為“太太”,各位“太太”的境遇卻大不相同。這可以從一位“太太”在廟中所處的空間位置以及其金身的裝置規格各方面看出來。
 
不過,最重要的差別是一位“太太”每年所享受的香火的多寡。目前,龍王廟中香火最興旺的“太太”是龍王太太,即九團龍王廟原有的龍王太太。其次是東側殿的城隍太太、猛太、盛氏觀音、龍王夫人、欽公夫人。這幾位“太太”,不僅金身裝置得嶄新漂亮,每年有信眾定期為其更換衣袍、裝點金身,而且,信眾還每年為他們定期舉行數場祭祀儀式。其中,龍王太太因為擁有眾多的信眾和不同香會的崇拜,每年能享受到的香火、錢糧和祭祀儀式都是最多的。
 
作為道教及道觀象征的玉皇大帝,雖然位于廟里大殿正中的位置,卻很少享用到人間的煙火。特別是,幾乎從來沒有專門獻給他的禮物與祭祀儀式。他高高在上,威嚴并寂寞。只有當那些祭拜其他“太太”的信眾及香會進廟祭祀自己的“太太”時,玉皇大帝以及其它受到冷遇的“太太”們,才能分得一些零星的香火與供品。
 
那些香客在祭祀自己的“太太”時,在裝點完“太太”的供桌、擺上豐盛的牲禮果品時,通常不會忘了在其他“太太”供桌上也放上幾塊糕點糖果。并在請道士行禮時所用的文書中,除了表達對自己的“太太”的敬意之外,最后總會加上一句“以及全堂大神”。玉皇遭受冷遇并不意外。
 
因為,對當地社會而言,玉皇完全是一位全新和陌生的神靈,是隨著龍王廟改為一所道觀才進入該地方社會中的。盡管玉皇大帝的名氣廣為中國老百姓所知,但是作為一個具體的崇拜對象,玉皇缺乏所在地的地方信仰基礎,也沒有形成自己的祭祀團體以及祭祀歷史。
 
除了玉皇遭受的冷清境遇外,龍王廟中還有許多其他有類似遭遇的“太太”們。不同于玉皇,這些“太太”是當地傳統社會中本來信仰的神靈。這些“太太”們時運不濟,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殿宇,不得不寄人籬下,忍受委屈。例如,從原來的川沙界龍王廟移送來的龍王、猛將、呂祖、牛郎等幾位“太太”就被置于龍王廟廚房旁邊的一個光線昏暗的舊屋中。這幾位“太太”現在仍然擁有一個由幾名信眾組成的小香會團體,但這些信眾都年歲已高,缺少經濟來源和活動能力,常常為沒有能力讓他們的“太太”過得舒服一些感到難過,并抱怨廟里給他們的“太太”的環境太糟糕了。
 
對于這些“太太”們,香客們有一個形象的稱呼,將之稱為“落難的太太”。
 
 “太太”們出走了:民間的靈媒與神壇
 
有一回,廟里的一位老香客說到: 
 
“龍王太太是一個人。”
 
筆者聽了吃驚地問:

“龍王不是神嗎?”
 
過了幾天在另一個場合中,筆者遇見住在廟附近啟明村的老香客楊阿姨,于是問她: 

“有人竟然說龍王是個人呢。”
 
楊阿姨說:

“龍王是有這個人啊。龍王姓張,就是以前住在啟明村的那個。”
 
當和孫道長聊起“太太是神還是人”的問題時,孫道長這么告訴筆者:
 
“太太都是人封的!”
 
當筆者表示不明白時,他說: 
 
“這有什么不明白呢!東岳姓黃,不就是姜太公封的嗎?雷鋒是我們時代的模范,就是政府封的嘛!因為他道德好,品格高嘛!以前古代的地方官員,因為有功于老百姓,不也被封成神嗎?龍王姓張,就是當地老百姓自己封的嘛!我前兩天看報紙,日本人說楊貴妃就是觀世音菩薩,那不也是他們封的嘛!”
 
這么看來,中國文化中的這個“封”,是非常有意思和耐人尋味的。盡管這些“封”的主體具有不同的權威,但是,其象征意義是相似的。
 
“太太”這一稱呼還另有所指。“太太”除了是對神靈的泛指之外,也常常被用來稱呼“人”。不過,“太太”的稱呼并不是人人都可以使用的。
 
“太太”,是當地的香客們對其尊敬的“仙人”的一種稱呼。“仙人”是地方百姓對于本地的靈媒或說巫者的稱呼,有時香客們也稱其為“仙家”,或者稱女性仙人為“阿媽”。地方志中將其稱為“師娘”。這些仙人是半人半神的存在,因為“太太”常附于其身,所以這些人也就被當成了“太太”。
 
仙人在當地社會中存在的時間已經很久,她們作為當地社會傳統的一部分,一直發揮著其獨特的作用。并且,由于以散居道士為代表的道教在當地社會中有深厚的傳統與根基,所以,當地的仙人與道士一直有著密切的聯系及合作關系。

在目前地方政府對傳統宗教的管理局限于道觀或寺廟的環境中,仙人仍然是地方社會歷史及宗教生活建構的非常活躍的力量,也常常成為連接信眾與廟觀的媒介與橋梁。這些仙人常常身兼香頭,組織各類香會,并召集每年數量眾多的祭祀活動,而這些祭祀活動有一部分是在廟里進行的。
 
如果說因為城市建設規劃與宗教管理的原因,并伴隨著地方性的宗教復興,那些屬于傳統地方性祭祀的“太太”們,逐漸被統一的安置住進了龍王廟的話,那么,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發現,“太太”們終究是關不住的。將民眾信仰固定在某一處管理的結果就是: “太太”們終于出走了。“太太”們出走的范圍,大約即其原來信仰的區域,但并不完全局限于其被移送來的地方。
 
而“太太”出走的方式,就是該范圍內大量仙人的出現。這些仙人稟賦非凡,自稱身上有“香骨”,被某位“太太”看上,于是不得不為“太太”們當差。正是借著這些仙人,“太太”們走入了廣大的民間社會。
 
年近80歲的朱阿姨住在龍王廟附近的一個村子里。她自稱“欽公太太”,不少香客也這么認為。朱阿姨留著齊耳的短發,走路風風火火,常常是一副為“太太”們操碎了心的樣子。她本來是當地一名普通的農村婦女,年輕時常和村莊的其他婦女四處逛廟燒香。文革結束后,朱阿姨和其他本地的老香客一起,重新外出燒香。她們尋訪地方社會中的老廟址,并發動鄉親們寫愿、募捐,希望恢復被破壞的廟宇和復原過去的祭祀活動。說起如何成為欽太太時,她說:
 
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休息,欽太就跑來找我了!
他跟我說:“我是欽知縣大老爺,我現在過得很苦啊!他們把我的廟弄得亂七八糟,又把我的像扔在水里。沒人來拜我,收不到香火,太苦了!”欽太要我幫他做事情,幫他修廟塑像、管香火。
我就對他說:“哎呀,我可做不了啊!我沒有錢,沒能力做這些事情啊。”
欽太說:“你不要怕,我會幫助你,你盡管做就好了!”
但是,我家里有老公和孩子,除了賣雞苗,每天要喂豬、燒飯,那么多事情等著我做,我哪有時間去給太太當差呢?我說不想做。
可是太太就是要我做呀!他一趟趟地跑來找我。我不肯做,就一直生病,躺在床上,結果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最后我只好答應做了。真奇怪,為太太做事情以后,什么毛病都沒有了!
我開始到處聯系人,告訴大家這是欽太太交待我做的。這附近老一輩的本地人都很相信欽太太,對他有很深的感情,所以我一說,大家都愿意拿錢出來。我們籌集了一些錢用來修廟,又為太太請了新的金身,慢慢香火就好起來了。
 
朱阿姨是文革之后、宗教復興過程中當地產生的仙人之一。這批老仙人的特點是信仰很虔誠,初期都致力于恢復地方原有的信仰與祭祀體系。她們通常的做法是修廟、立神像,以及恢復解放前就存在的定期的祭祀活動。后來政府以“合法宗教活動場所”的形式進行宗教管理,一些原有的地方廟宇被歸入了道教或佛教。于是,這一批老香客開始進入道觀或佛寺中活動。她們設法將地方社會中原有的祭祀體系嵌入新的宗教格局中,使當代的廟觀具有了雙重的屬性:一方面是以廟觀式管理體現的現代國家力量,另一方面,在這種形式之下,活躍著的仍然是地方社會的傳統信仰與活動形式。
 
這些走出龍王廟的“太太”們,在民間找到了新的居所,即遍布各村的仙人家中的神壇。目前,龍王廟所在的區域活躍著大大小小的仙人大約有幾十位。在龍王廟的節慶活動中常能遇到她們,筆者也曾經去村子里拜訪過七、八位有名氣的大仙人在自己家中設立的神壇。

這些民間神壇有點類似于以龍王廟為“祖廟”而“分香”出去的壇場,因此,形成了一個以龍王廟為中心、向周圍輻射的“信仰群域”。
 
在這個信仰群域中,有幾位“太太”幾乎是每個大仙人的壇上都有的。這幾位目前在當地社會中頗受歡迎的“太太”是:龍王、城隍、猛將、觀音,他們歷史上都曾是龍王廟區域中傳統祭祀的神靈,在文革后依然興旺的香火,表明地方祭祀的傳統得到了延續。

因此,仙人是傳承地方傳統信仰的非常關鍵的力量。這些仙人雖然性格背景各不相同,但是都經歷了相同的“入會儀式”,即生病。

她們通常都會生一場奇怪的病,非一般醫術能治愈。在病中,這些人受到了“太太”的啟示,準確地說,常常是受到身上有“太太”的某位仙人的啟示,要求病人接受“太太”的指派,為“太太”管理香火,即成為“太太”在人間的代理人,也就是一位新的仙人。
 
該地東邊的這些仙人早期是有“師承關系”的。這種師承關系首先表現為醫生(巫醫)與病人、啟示與被啟示者的關系。因此,師父就是使一位普通人成為仙人的仙人,徒弟就是因為生病而最初求助于一位仙人的人。當這位病人接受某位仙人或“太太”的啟示成為一位新的仙人后,據說老仙人會擇時為新仙人舉行儀式,幫助新仙人在家中鋪設新壇。在這個新神壇上顯現的“太太”,同時也是新仙人身上的“太太”,也是老仙人身上的“太太”。有時,隨著時間推移,新仙人也會有一些自己后來獲得的“太太”。如此一來, “太太”與“仙人”都得到了傳續。
 
不過,這些仙人的師承關系一般比較隱秘。所以,拜師與鋪設新壇的儀式通常只有老仙人、她(他)的徒弟即新的仙人,以及該地區的其他仙人參加,一般人很難一見,只能通過某位仙人或香客的講述間接了解。如果你隨意問一位仙人:
 
“你拜過師嗎,師父是誰呀?”

她(他)一定會說:

“做這個都是太太看上的!如果沒有香骨,一般的人想學也學不來的!”
 
當地的民間神壇一般都安置在仙人的家中。仙人通常會在家里設置一間類似“佛堂”的場所,神壇就設于其中。一些信徒眾多的仙人甚至會專門購買一處房屋設置自己的壇場。這些神壇的設置簡單分為兩種:
 
一種不設任何神位,只在佛堂內置一張供桌。在供桌上擺著一排供神的小酒杯及筷子,有些不用酒杯則擺上一排茶杯。然后,再擺上水果糕點等供品,以及一些塑料花卉及燭臺之類的供物。供桌前設一張跪拜的墊子。
 
另一種神壇設立了神位或神像,這些神像自然是仙人身上的“太太”的神像。供桌的擺設及拜墊的設置與前一種相同。調查中看到的仙人的私壇,設立神像的比較少,一般只簡單設置了供桌。信徒到仙人家中“看病”或拜神時,需要點燭燒香,都在佛堂內進行,所以每個佛堂房間內的天花板都被熏黑。你若是問仙人為何不設置神像,仙人一般會說:

“太太在虛空里,凡人是看不見的,只有我能看見。”
 
仙人就坐在供桌邊的一張椅子上接受信徒的咨詢,或者給他們“看病”、“診斷”、“治療”。所以,供桌一部分也是仙人的“工作桌”,上面擺放著萬年歷、筆記本以及抽簽用的簽筒之類的物品。找仙人看病的一般都是當地人,許多是與仙人同村的人,也有少數從遠處慕名而來。

筆者參加過一些仙人的診治過程。這些尋求仙人幫助的人,目的常常各不相同,包括健康、情感、工作等各方面的問題。但是,通過對這些人的詢問與診治,仙人給出的診斷是相同的,即所有的麻煩都源自病人家族中某位被遺忘或被忽視的、沒有得到祭祀與安撫的亡魂。在收徒時,仙人也曾運用相同方法,只不過“診出”的是“太太”,而不是亡魂。所以,仙人作為一種“能與鬼神語”的媒介,既“關亡”,又“關仙”。
 
在診斷之后,當信徒即病人向仙人詢問解決方法時,仙人給出的治療方案也是相似的:如果病人的情況不太嚴重,仙人會告訴病人為這個亡魂燒些香燭錢糧;而如果情況嚴重,仙人則告訴病人需要專門安排一場獻給亡魂的道場法事。病人如果接受的話,則只需支付費用,具體法事由仙人請當地道士來完成。這類道場法事一般由道教中用于“超度”的“亡事”科儀組成。
 
除了安撫亡魂的方法,有時仙人也給出另一種解釋與治療的方案。這一次仙人指出是病人自己的問題。仙人告訴病人,麻煩是源于其本命星辰,即星運不順,因此,解決的方法是請道士做一場“延生”的“清事”道場,通常由“解星”等科儀組成。因此,當地的儀式框架主要是由仙人與道士共同構建的。

因此,一方面仙人依托于“太太”,以“太太”的名義在民間社會中活動。通過巫醫與病人、神圣與世俗的關系,在地方社會中給予事物與關系一種不同的“解釋”,建構了地方社會的歷史。而另一方面, “太太”也依賴于仙人。正是通過仙人及存在于各處的民間神壇, “太太”的信仰得以保存。
 
仙人傳承的并不僅僅是一個地方的神靈譜系,仙人還延續了地方的傳統祭祀活動。這些傳統祭祀活動,過去常常由地方上有影響的人物或大戶人家組織,并以集體的形式進行,目的是請神靈保佑一方百姓的平安。比如當地傳統社會中的各類打醮活動。“欽公會”,以及延續至今的、每年七月半為劉猛將打醮就是典型的例子。現在,當地舉行這些傳統祭祀活動的工作,由于現代化及村莊結構的變化,已經完全由作為“個體”的仙人承擔了。在每年傳統祭祀的時間到來時,仙人們組織他們的信徒以及本地的普通香客舉辦“待太太”的祭祀活動,即打醮。
 
這類活動既根源于傳統,仙人也部分將其與自己的個人行為結合起來,使這類傳統活動同時包括了紀念、祭祀、自我宣傳以及增加仙人收入的功能。這些傳統的“待太太”的活動現在常常也在仙人的家中舉行,因為仙人家中“已經請神”,即立了神壇。而且,按仙人的話說,村里的散居道士做的道場和廟里一樣好,有時價格更便宜,即仙人的經濟收益更高,所以,仙人們都更愿意在家中“待太太”。既然這樣,那么,仙人為什么每年還要到龍王廟中為“太太”舉行祭祀儀式呢?正是這些祭祀活動,構成了龍王廟的年度節慶與儀式。


 “太太”們又回來了:龍王廟的年度祭祀活動與作為公共空間的廟宇
 
龍王廟每年會舉行幾十場祭祀廟中各位“太太”的儀式,當地老百姓稱之為“待太太”或“待老爺”。這些“待太太”的祭神活動全部由龍王廟附近區域的仙人發起,構成了龍王廟的年度祭祀與節慶儀式(見下表)。“待太太”源于當地傳統的“打醮”。“打醮”原來多是由集體發起,目的是保障當地民眾各方面生活的太平。通過祭祀不同的神靈,“打醮”具有多樣的功能,比如打火醮、打瘟醮、打觀音醮以及江南地區非常流行的獻給驅蝗神劉猛將的七月半的打猛公醮等。
 
當地東邊的這些仙人雖然在自己家中設了神壇,也經常在家中祭祀與其有關聯的某位或某幾位“太太”,但是,每當“太太”的傳統祭祀時節來臨時,仙人總會早早去廟里和道士預定好某日“待太太”的道場法事。定好日期之后,仙人便通知手下的信徒和地方上的香客,請大家參加活動。有些“待太太”的時間傳統上固定于某一日,大家都很熟悉,便不需特別通知。
 
 
為期一天的“待太太”活動由兩部分組成:
 
一部分是仙人請廟中的道士所做的獻給“太太”的道場法事。
 
現在龍王廟道士做的“待太太”的道教儀式與過去比較,并沒有太多變化: “發符”、“齋天”、“進表”仍然是一場“待太太”儀式必做的基本的道教科儀。活動一大早就開始了。早課之后,道士們開始做“發符”科儀。中午素餐和稍事休息。下午一點開始做“齋天”科儀,接著是“進表”科儀。“進表”結束后,是一頓參加本次“待太太”的人共同分享的豐盛晚宴。晚宴標示著一天“待太太”活動的結束。
 
不過,一些仙人在“符、表、天”儀式的基礎上,請道士加做一個“煉度”科儀,使“待太太”不僅敬神,而且具有普施與圓滿的意義。“煉度”儀式在晚餐后進行。
 
另一部分是由仙人及其組織的信眾和香客來完成的。
 
一大早趕到廟里后,仙人及主事的香客首先要為今天祭祀的“太太”鋪設供桌。供桌上擺設各類供品,包括生豬肉、生魚、生雞、水果和點心等。然后,在供桌上點上紅燭并給“太太”上香。仙人還會在廟里其他“太太”的供桌前擺上少量供品,略表心意。
 
隨后,其他的香客及信眾漸漸來到廟里。這些信眾都是曾經被仙人“治愈”的地方百姓,所以他們要感謝并參加祭祀曾經幫助與“治愈”他們的“太太”。進廟的信眾與香客首先給今天祭祀的“太太”磕三個頭,然后將從家中帶來的供品擺放在“太太”的供桌上。這些自帶的供品各種各樣,有毛巾、食品、飲用水、衣服之類的個人用品,擺滿了整個長長的供桌。
 
這些供品在“待太太”結束之后,會被信眾各自取回。因為香客們說,使用這些供過“太太”的東西,能使人平安健康。然后,每位香客都要給“太太”奉獻香與燭。磕頭燒香之后,香客們便各處坐下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折疊“元寶”,即用錫箔紙折成的象征金錢的供品。
 
這些特別的“錢糧”,將在當天的儀式結束后,通過焚化的方式送給“太太”。普通的香客對于道士們在大殿中做的道場法事并不熟悉,不過,仙人卻熟悉這些儀式的各個環節。在儀式進行中,逢特別環節,仙人會招呼信眾們跟隨道士行禮。需要行禮的環節有兩個:
 
一個是“發符”中的“入意”,另一個是“齋天”后的“酌獻”。
 
“入意”即向神靈稟告當天舉行祭神活動的事由以及捐資的信眾,其間,道士會大聲念出今天捐資人的名字。正如香客們所說, “名字可是要被報到天上去的!”所以,只要仙人喊“要報名字了”,信眾們就紛紛放下手中的事情,往大殿中跑。聽到念到自己名字的香客滿心歡喜,虔誠地敬個禮。
 
“酌獻”是齋天之后的一個小環節,即向神靈敬獻,是為香客準備的特別的敬神的環節,突出了人與神的交流。道士的儀式一結束,圍在四周的香客們蜂擁至祭臺,爭搶桌上的酒杯,喝下神靈剛剛飲過的美酒。而等在一旁的廚師則將祭桌上剛剛獻完神靈的生食端走,準備晚上的盛宴,老百姓稱之為“吃筵席”。這些被神靈享用過的食物將在晚餐時被參加活動的所有人分享,所以, “吃筵席”也是“待太太”活動的一個重要部分,象征著“饗食”。而晚宴也標示著一場“待太太”活動的圓滿結束。
 
當筆者問起“仙人既然可以在家里‘待太太’,為何還要到廟里來”時,一位本地散居道士回答我: 
 
“那些歌手發行唱片就可以了,為什么要在大舞臺去演出呢?當然是要得到大家的關注。”
 
因此看來,“龍王廟”作為一座歷史悠久的地方廟宇,其提供的公共空間正是仙人們追求的理想“舞臺”。仙人自己家中的神壇,雖然由于“太太”的降臨而變得神圣,但是,這畢竟是私人設立,遠不如作為公共空間的龍王廟來得神圣和得到大家的普遍認可。何況,仙人壇上及身上的“太太”,正是被描繪成是“來源于”龍王廟的,因此廟里的“太太”的金身似乎具有更純正與崇高的地位。
 
而民間的神壇與龍王廟的關系,由于“太太”們的緣故,就像“分壇”要回到“祖壇”祭拜一樣,無非是強化自己以及家壇的正統性。一位仙人在廟中“待”自己的“太太”時,就像傳統社會中“辦酒席”的現象一樣,總是要邀請盡可能多的人參加。除了自己的信徒之外,還有因為傳統節日而進廟拜神燒香的香客與地方老百姓也會參與其中。這正是一個仙人自我宣傳的好機會。
 
仙人會盡一切力量使這場“待太太”的“盛會”辦得體面和有排場。請了多少位法師、做了多少場法事、奉獻了多少“元寶”錢糧、準備了怎樣豐厚的牲禮等等,所有這些都是仙人進行自我展示與宣傳的機會。宏大熱鬧的盛會,正展示了“太太”非凡的“靈力”,也就是仙人能力的來源。的確,榮耀了“太太”就是榮耀了仙人自己。因為仙人就是“太太”, “太太”就是仙人,二者相輔相成。
 
此外,“待太太”同時也是一位仙人與其他仙人較量的機會。所謂“花花轎子眾人抬”,每一位仙人在辦會時也不忘邀請其他仙人前來。而其他仙人也樂于捧場,因為到下次自己辦會時,同樣要邀請別人。她們既互相追捧,又互相競爭。這些仙人還常以“太太”互稱,這個仙人說“東岳太太儂來了”,那個仙人說“哎呀,城隍太太儂今朝也來了”,甚至以“唱戲曲”的方式,你來我往地“斗法”,或者互相贊揚,或者互相指責對方沒有盡到“太太”管理一方的職責。一場“待太太”的法會,常常也是一場“群仙會”。
 
▍結 語
 
通過對龍王廟及其所在區域的祭祀體系的考察,我們可以看到,當地的傳統信仰,即傳統神靈系統與祭祀活動,得到了保存與延續。我們也看到,當地的靈媒,即仙人,如何在保存與延續地方宗教傳統中起到了關鍵作用。正是這些仙人與地方道士一起,構建了當地民間社會的基本儀式框架,而這正是當地社會歷史發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此外,以仙人為代表的地方社會的力量,在現代社會的環境中,通過將舊有的祭祀體系嵌入新的宗教格局與環境的方式,獲得了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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