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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有仁心”說辨析——兼及宋初“斧聲燭影”事件若干疑問之考證
發布時間: 2019/11/14日    【字體:
作者:顧宏義
關鍵詞:  晉王有仁心 斧聲燭影 天命 宋  
 
 
內容提要:對于與宋初的“斧聲燭影”事件密切相關的“晉王有仁心”之“神言”,當今研究者大多視作荒誕無稽之語而不予討論,或將其視作太宗為篡位而進行的輿論準備。但“晉王有仁心”一說實為掩飾“斧聲燭影”之真相、以證明太宗繼位符合“天命”而產生,且此說出現于真宗朝,與真宗繼位前后的詭譎政局密切相關。李燾編纂《續資治通鑒長編》時,為維護本朝天子之“圣明”形象以及皇位傳承之“正統”性,又將《楊文公談苑》中“太祖以其妖,將加誅”諸語刪去,使造作于真宗時的“晉王有仁心”之語成為能證明太宗合法繼位的一大證據。
 
   開寶九年(976)十月癸丑(二十日)夜,宋太祖猝死,其弟趙光義繼位,是為太宗。由于太祖死因存疑,或曰為太宗所謀害;且史載太祖臨死前夕曾召趙光義入宮飲酒,有“燭影下”、“引柱斧戳地”之語,故世稱此疑案曰“斧聲燭影”。對于這一事件,宋“國史”未有記載,宋人野史筆記中所載也大都隱約其辭,但還是為后人留下有關“斧聲燭影”事件之蛛絲馬跡。其中最早當屬王禹偁《建隆遺事》第十一章所載太祖“晏駕前一日”召見趙普、盧多遜受“遺命”事,但被李燾等斥為“事尤悖謬不可信”[1](PP.379-380)。①北宋中期,先后有釋文瑩《續湘山野錄》[2](P.74)、司馬光《涑水記聞》[3](PP.18-19)記錄了“斧聲燭影”事,經南宋李燾綜合此二書文字,并考以其他史料,“略加刪潤”而編纂于《長編》卷17開寶九年十月記事中,較為詳細地補記了“正史”未載的太祖之死經過。然其間依然疑問不少,所引起之紛爭迄今未息。
 
      《續湘山野錄》云太祖未登基以前曾與一道士結交,至開寶九年中,那道士來東京造訪,其間頗涉神怪不經,“如云‘于西沼木陰下笑揖太祖’,‘止宿后苑鳥巢中’,言‘十月二十日夜晴,則圣壽可延一紀’”之類,李燾《長編》以“疑皆好事者飾說,未必然也”為由刪除之。但李燾又于太祖駕崩之前一日,即壬子日(十九日)記載了道士張守真“降神”之事,對《國史·符瑞志》所載張守真召“天之尊神,號黑殺將軍”來宣示“神言”之事照錄不疑,如“天上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諸語。[1](PP.377-379)因為此一“神言”實為證明太宗繼位是符合“天命”的根據所在,故被宋人視為“神驗”而津津樂道。對于這一“晉王有仁心”之“神言”,今日研究者大多視作荒誕無稽之語而不予討論,另外一些論者將其視作太宗為篡位而進行的輿論準備,如日本學者愛宕元《宋太祖弒害說と上清太平宮》一文指出太宗與道士張守真及陜西終南山上清太平宮之間有著甚為密切的關系,而所謂“晉王有仁心”之語,即張守真寄語太祖應傳位太宗的“預言”,其實是為太宗“奪位”鳴鑼開道。②考諸史文,太宗與張守真有著特殊關系自是確實無疑,如太宗登基才過半年,即太平興國二年(977)五月,便“詔修鳳翔府終南山北帝宮,宮即張守真所筑以祀神者也”[1](P.406),以為酬報;但要說“晉王有仁心”之語乃是為太宗“奪位”鳴鑼開道,卻似不然,因為“晉王有仁心”之語的出現要遠晚于“斧聲燭影”之事件。為此,本文擬據有關史料辨析“晉王有仁心”說的產生時間及其原因,兼對“斧聲燭影”事件中存在的若干疑問,如太祖猝死之具體時間、太宗此時篡位之動因等加以考證。
 
      張守真“降神”事,《長編》載于開寶九年十月壬子日(十九日),曰:
 
      初,有神降于盩厔縣民張守真家,自言:“我天之尊神,號黑殺將軍,玉帝之輔也。”守真每齋戒祈請,神必降室中,風肅然,聲若嬰兒,獨守真能曉之,所言禍福多驗。守真遂為道士。上不豫,驛召守真至闕下。壬子,命內侍王繼恩就建隆觀設黃箓醮,令守真降神,神言:“天上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言訖不復降。(原注:此據《國史·符瑞志》,稍增以楊億《談苑》。《談苑》又云:“太祖聞守真言,以為妖,將加誅,會晏駕。”恐不然也,今不取。)上聞其言,即夜召晉王,屬以后事。
 
      分析上引注文,可知《長編》所記主要依據《國史·符瑞志》,并補充以楊億《談苑》,但未取《談苑》“太祖聞守真言,以為妖,將加誅,會晏駕”之語。宋初《國史》有太祖、太宗《兩朝國史》和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國史》。《兩朝國史》由王旦等撰修于真宗朝前期,《三朝國史》由呂夷簡等撰于仁宗初天圣八年(1030)。[4](P.195)南宋初洪邁曰:“祥符中,王旦亦曾修撰兩朝史,今不傳。”[5](P.459)故李燾所引用者當為《三朝國史》。《談苑》又名《楊文公談苑》,乃楊億“里人黃鑒從公游,纂其異聞奇說,名《南陽談藪》”。仁宗時,宋庠“所錄楊文公億言論……刪其重復,分為二十一門,改曰《談苑》”。[6](P.325)其曰:
 
      開寶中,有神降于終南道士張守真,自言我天之尊神,號黑殺將軍,與玄武、天蓬等列為天之三大將。言禍福多驗,每守真齋戒請之,神必降室中,風肅肅然,聲如嬰兒,獨守真能曉之。太祖不豫,驛召守真至闕下,館于建隆觀,令下神。神言:“天上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言訖,不復降。太祖以其妖,將加誅,會晏駕。太宗即位,筑宮于山陰。③
 
      但有關張守真與黑殺將軍之事,早于《三朝國史》和《談苑》二書、由王欽若纂集于大中祥符年間的《翊圣保德真君傳》中已有記載,《國史·符瑞志》所載當即取材于此。王應麟《玉海》云:
 
 
      國初,有神降于盩厔民張守真家,守真為道士,即所居創北帝宮。太宗嗣位,真君降言,有“忠孝加福,愛民治國”之語,詔于終南山下筑宮。凡二年,宮成,宮中有通明殿,題曰上清太平宮,如真君預言。祀神之夕,上望拜。興國六年十一月壬戌,封神為翊圣將軍。祥符七年,加號翊圣保德真君。凡真君所降語,帝命王欽若編為三卷,九年十月己卯上之。上作序,命曰《真君傳》。[7](PP.1822-1823)
 
      《翊圣保德真君傳》見載于《云笈七簽》卷103。王欽若于《進翊圣保德真君事跡表》中稱其匯集“真君所降語”,“凡厥秘言,悉存舊錄,將伸倫次,以示方來”。[8]關于張守真受命于“建隆觀設黃箓醮”以“降神”之事經過,《翊圣保德真君傳》記云:
 
      乾德中,太宗皇帝方在晉邸,頗聞靈應,乃遣近侍赍信幣香燭,就宮致醮。使者齋戒焚香告曰:“晉王久欽靈異,欲備俸緡,增修殿宇。仍表乞勑賜宮名。”真君曰:“吾將來運值太平君,宋朝第二主修上清太平宮,建十二座堂殿,儼三界中星辰,自有時日,不可容易。而言但為吾啟大王,言此宮觀上天已定增建年月也,今猶未可。”使者歸以聞,太宗驚異而止。太祖皇帝素聞之,未甚信,異(日),遣使赍香燭青詞,就宮致禱。召守真詣闕,備詢其事。守真具言之,且曰:“非精誠懇至,不能降其神。”仍以上圣降靈事跡聞奏。太祖召小黃門長嘯于側,謂守真曰:“神人之言若此乎?”守真曰:“陛下儻謂臣妖妄,乞賜按驗,戮臣于市,勿以斯言褻黷上圣。”詔守真止于建隆觀。翌日,遣內臣王繼恩就觀設醮,移時未有所聞。繼恩再拜虔告,須臾,真君降言曰:“吾乃高天大圣,玉帝輔臣,蓋遵符命,降衛宋朝社稷,來定遐長基業,固非山林魑魅之類也。今乃使小兒呼嘯,以比吾言,斯為不可。汝但說與官家,言上天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晉王有仁心。”凡百余言,繼恩惶懼不敢隱,具錄以奏,因復面言神音歷歷,聞者兢悚,太祖默然異之。時開寶九年十月十九日之夕也。翌日,太祖升遐,太宗嗣位。
 
      對勘《翊圣保德真君傳》與《談苑》之相關文字,可知《談苑》并未錄自《翊圣保德真君傳》,而是別有來源。《真君傳》有真宗為之作序,當可視之“欽定”。然從太祖“未甚信”,“召小黃門長嘯于側”以擬“神”之聲音,可證楊億《談苑》稱“太祖聞守真言,以為妖,將加誅”之語當有所據。而神宗時張師正所記也可與《談苑》之語相印證。張師正《括異志》卷一載“降神”事曰:
 
      太祖召至京師,設醮于宮廷。降語曰:“天上宮闕成,玉鎖開,十月二十日陛下當歸天。”藝祖懇祈曰:“死固不憚,所恨者幽、并未并,乞延三數年,俟克復二州,去亦未晚。”神曰:“晉王有仁心,歷數攸屬,陛下在天亦自有位。”(原注:時太宗王晉,為開封尹。)太祖命系于左軍,將無驗而罪焉。既而事符神告,太宗踐祚,度守真為道士,仍賜紫袍。……仍尊黑殺,號為翊圣。仁宗朝,追謚守真為傳真大法師。事見《翊圣別傳》。[9](P.2)
 
      有學者認為張師正所標示的“資料來自別稱《翊圣別傳》的《翊圣保德真君傳》,內容自是與《國史》等官方記載不相悖違”,[10](P.96)但對勘《長編》所引《國史·符瑞傳》以及王欽若所撰《翊圣保德真君傳》相關內容,可證《括異志》所云與此二書大相“悖違”,也與《談苑》所言不同,是其也當別有史源。因此,所謂“事見《翊圣別傳》”,或是《翊圣保德真君傳》之外別有《翊圣別傳》一書,或是張師正表示自己所記之事以外的其他有關黑殺將軍、張守真的言行見載于《翊圣保德真君傳》。
 
      如上所引諸書,可證在黑殺將軍降言“晉王有仁心”一事中,張守真實為關鍵。張守真生平記載,現見最早者當屬張守真之子張元濟于真宗咸平二年(999)六月所撰的《圣宋傳應大法師行狀》。傳應大法師,乃宋廷賜張守真之尊號。張守真卒于至道二年(996)閏七月十六日,享年66歲。《傳應大法師行狀》在敘述張守真于太宗朝從“祀圜丘”事時,云“國史詳焉”。[11](P.3下)因太祖、太宗《兩朝國史》撰成于大中祥符年間,故此“國史”當指于咸平元年撰成的《太宗實錄》。但《傳應大法師行狀》中僅記載了張守真開寶九年十月間自終南山來汴京覲見太祖之事,卻并未記載張守真壬子日于“建隆觀設黃箓醮”一事:
 
      開寶□年,太祖皇帝□□□□□□□□□□馳驛以□。是年十月三日赴命。越十日□□東都,趨文陛,天子被□,百辟列敘,法師對敭,神氣自若,左右為之動容。上詢遇真君神異事,法師具對。□□□□□□□□□□謂法師曰:“真君降言,有類此乎?”對曰:“若陛下不之信,棄臣市可驗,無以人聲媟嬻上圣。”帝然之,曰:“果正直之□。”即日詔憩建隆觀。十九日,太祖上仙。二十一日,太宗皇帝嗣統,命法師瓊林苑醮謝上帝,結壇施法。[11](P.3上)
 
      《傳應大法師行狀》中頗有闕文,但結合《翊圣保德真君傳》,其文義大體可知。《行狀》所述張守真抵東都及太祖召見之日,為《真君傳》所未載。又《行狀》言“十九日,太祖上仙”,也顯與諸書所記不同。考《金石萃編》所錄《行狀》,于“太祖皇帝”、“天子”、“上”、“真君”、“上圣”、“帝”、“太祖”、“太宗皇帝”諸字之前皆空格,于漫漶難辨之字則以“□”代之,可見“十九日”、“太祖上仙”之間當無脫文。
 
      對于太祖召見張守真之日,《翊圣保德真君傳》列于壬子(十九日)張守真于“建隆觀設黃箓醮”前一日,即十八日,而《傳應大法師行狀》系于十月十日。太祖召見張守真的原因,《長編》云是“上不豫,驛召守真至闕下。壬子,命內侍王繼恩就建隆觀設黃箓醮,令守真降神”。顯然李燾認為太祖是因為“不豫”,故召來張守真“設黃箓醮”并“降神”以祛除病魔,而太祖之“崩”也是此“不豫”的結果。然從《傳應大法師行狀》《翊圣保德真君傳》所載太祖召見張守真時的言行來看,皆不似有重疾的樣子。而且“黃箓醮”亦稱“黃箓齋”,系指為超度亡靈而作的度亡道場。《資治通鑒》卷257載唐末呂用之“與鄭杞、董瑾謀因中元夜,邀高駢至其第建黃箓齋,乘其入靜,縊殺之,聲言上升”。胡三省注曰:“道書以正月十五為上元,七月十五為中元,十月十五為下元。黃箓大齋者,普召天神、地祇、人鬼而設醮焉,追懺罪根,冀升仙界,以為功德不可思議,皆誕說也。”[12](P.8370)《云笈七簽》卷37《十二齋》亦稱:“黃箓齋,拯拔地獄罪根,開度九幽七祖。”因此,太祖召見道士張守真入京,于建隆觀設“開度九幽七祖”的黃箓醮,似與其是否“不豫”不相干,且當于十月十五日下元節舉行為合適。而且,對撰寫《傳應大法師行狀》的張元濟而言,其父被太祖召入京城,并為太祖“設黃箓醮”以“降神”,是何等重要且榮耀之事,卻只字未提。稍后撰成的《翊圣保德真君傳》雖已提及太祖命內侍王繼恩于十八日在建隆觀設黃箓醮,讓張守真“降神”,并記下了神言“晉王有仁心”等語,但也未有只字提及太祖“不豫”。邵博《邵氏聞見后錄》卷一也記有張守真事,云:
 
      開寶九年,太祖召守真,見于滋福殿,疑其妄。十月十九日,命內侍王繼恩就建隆觀降神,神有“晉王有仁心”等語。明日,太祖晏駕,晉王即位,是謂太宗。詔筑上清太平宮于終南山下,封神為翊圣將軍。出《太宗實錄》《國史·道釋志》《符瑞志》。[13](P.2)
 
      因《長編》已注明其乃“據《國史·符瑞志》,稍增以楊億《談苑》”,且十月十九日太祖尚在位,故邵博云“出《太宗實錄》”者,當指太宗繼位以后于終南山下筑上清太平宮、“封神為翊圣將軍”事出自《太宗實錄》。
 
      因李燾《長編》的取材大則,是以官修史書為基礎,并用官史記載來衡量“紛雜難信”的私家著述,加以考辨選用,故其“大量正文則徑取《實錄》而并不注明”。[14](PP.49-56)當官私史書記載文字存有矛盾,李燾一般注明正文所依據之書,并引錄其他記載加以考證、辨析。從《長編》卷17注明此事系依據《國史·符瑞志》,并“增以楊億《談苑》”而成,可證撰于太宗太平興國年間的《太祖舊錄》以及撰于真宗初年的《太祖新錄》《太宗實錄》中尚未有如此內容,而成文于真宗初年的張元濟《傳應大法師行狀》也同樣沒有記載。至大中祥符年間王欽若撰《翊圣保德真君傳》,才添入于建隆觀設黃箓醮,命張守真“降神”之事,因真宗為《翊圣保德真君傳》撰序,故其具有“欽定”身份,而被修入《國史》,但依然未有“上不豫,驛召守真至闕下”的說法。所謂“上不豫”之說,當出自楊億《談苑》。李燾記載張守真之事時“稍增以楊億《談苑》”,看來所增者當即此“上不豫,驛召守真至闕下”之說。由上可知,有關太祖因“不豫”而“驛召守真至闕下”,于“建隆觀設黃箓醮”,張守真“降神”以及神言“天上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諸故事,當皆出自日后偽撰,直至真宗祥符年間方成型,為王欽若編入《翊圣保德真君傳》。
 
      楊億《談苑》所載“上不豫”事,也當出于傳聞。因《談苑》于此下又云:“至道三年春,太宗弗豫,召守真至,令為下神,守真屢請,神不降。歸,才至而卒。后數日,宮車晏駕。此事異也。”案太宗死于至道三年三月,而《傳應大法師行狀》云其卒于至道二年七月十六日,《翊圣保德真君傳》云其卒于是年“閏七月十六日”,“七月”、“閏七月”雖不同,但可證《談苑》所云乃誤。或為證明太宗死前之“事異”,傳聞中也增添了太祖“不豫”而召見張守真“降神”成功之事,以為對應。又楊億《談苑》乃他人所裒集,“但雜抄旁記,交錯無次序”,故此后宋庠加以編次,“掇去重復,分為二十目,勒成一十二卷……輒改題曰《楊公談苑》”。[15]因此,所謂“太祖不豫”之語,或為傳寫時所添入。
 
      分析《長編》所引文字,李燾似未曾利用《傳應大法師行狀》和《翊圣保德真君傳》,只是“刪潤”《國史·符瑞志》、楊億《談苑》所載張守真之事編入《長編》,但為避免與其下太祖聞聽神言“晉王有仁心”后,“即夜召晉王,屬以后事”之語相沖突,故特意刪去《國史·符瑞志》“太祖召守真,見于滋福殿,疑其妄”以及楊億《談苑》“太祖以其(張守真)妖,將加誅”等語,以突出真君之語。經此“刪潤”,李燾在相當程度上劃一了各種相異甚至對立的記載,以證明太宗繼位乃上符天意、下遵太祖之命,從而否認太宗有篡奪太祖皇位即所謂“斧聲燭影”之事。
 
      前人每以“晉王有仁心”來否認“斧聲燭影”一事,既然“晉王有仁心”之說實為后日所造作,則本就疑問重重的“斧聲燭影”事件更有重新考訂之必要。對于太祖猝然離世的死因及其具體經過,宋代官修史書(包括國史、實錄、會要等)皆無記載,但李燾認為“顧命,大事也,而《實錄》《正史》皆不能記,可不惜哉”,故匯總《續湘山野錄》《涑水記聞》等相關史料,加以裁剪、辨析,編入《長編》。自元以來,因已無宋人之忌諱,故對“斧聲燭影”事件之考辨一直觀點兩立,紛爭不絕。元人陳桱、楊維楨、明人劉定之等皆認定確是太宗謀害太祖,篡奪了皇位;而元人黃溍、明人宋濂、程敏政等則力辨其誣妄,認為并無太宗篡弒之事。[10](PP.161-175)程敏政進而認為“太祖、太宗授受之際,所以致后世之疑者”,乃是因為“李燾刪潤《湘山野錄》而啟之,陳桱附會《涑水記聞》而成之。不深考者以為實然耳”。[10](P.179)清人畢沅《續資治通鑒》力主此說,清乾隆皇帝于《通鑒輯覽》中更指斥《長編》如此記載實是誣陷太宗。進入20世紀以來,有關研究時出,較早且有影響的有吳天墀《燭影斧聲傳疑》、谷霽光《宋代繼承問題商榷》、張蔭麟《宋太宗繼統考實》與鄧廣銘《宋太祖太宗授受辨》諸文。④谷文認為“太祖之愿傳太宗,大致無甚問題”,《湘山野錄》所記錄者,乃“燭影之下,夙諾重申,欲于金匱誓約之外,求得友愛上與良心上之保障是也”。與之相反,張文通過考辨金匱盟誓之偽,認定太祖之死甚可疑;吳文指出太宗繼位有陰謀之痕跡,并分析太宗個性及行為,認為其通過陰謀活動攘奪皇位,實不出人意外;鄧文認為太宗得位實出于“逆取”,但其采用手段,還未慘毒至“燭下弄斧”程度。然有關爭議,至今迄無定論。⑤綜合上述諸說,其紛爭不息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出于對有關史料的不同解釋而然。
 
      關于“斧聲燭影”,《續湘山野錄》記云:
 
      祖宗潛耀日,嘗與一道士游于關河,無定姓名,自稱混沌,或又曰真無。每有乏則探囊金,愈探愈出。三人者每劇飲爛醉。生善歌《步虛》為戲……時或一二句,隨天風飄下,惟祖宗聞之,曰:“金猴虎頭四,真龍得真位。”至醒詰之,則曰:“醉夢語,豈足憑耶?”至膺圖受禪之日,乃庚申正月初四也。自御極不再見……后十六載,乃開寶乙亥歲也,上巳祓禊,駕幸西沼,生醉坐于岸木陰下,笑揖太祖曰:“別來喜安。”上大喜,亟遣中人密引至后掖……上謂生曰:“我久欲見汝決尅一事,無他,我壽還得幾多在?”生曰:“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則可延一紀,不爾,則當速措置。”上酷留之,俾泊后苑。……帝切切記其語,至所期之夕,上御登太清閣四望氣。是夕果晴,星斗明燦,上心方喜。俄而陰霾四起,天氣陡變,雪雹驟降,移杖下閣。急傳宮鑰開端門,召開封王,即太宗也。延入大寢,酌酒對飲。宦官、宮妾悉避之,但遙見燭影下,太宗時或避席,有不可勝之狀。飲訖,禁漏三鼓,殿雪已數寸,帝引柱斧戳雪,顧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帶就寢,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內,將五鼓,周廬者寂無所聞,帝已崩矣。太宗受遺詔于柩前即位。逮曉登明堂,宣遺詔罷,聲慟,引近臣環玉衣以瞻圣體,玉色溫瑩如出湯沐。[2](P.74)
 
      而《涑水記聞》卷一則載錄了太祖死后,趙光義繼位之經過:
 
      太祖初晏駕,時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內侍都知王繼隆召秦王德芳,繼隆以太祖傳位之志素定,乃不詣德芳,而以親事一人徑趨開封府召晉王。見醫官賈德玄先坐于府門,問其故,德玄曰:“去夜二鼓,有呼我門者,曰‘晉王召’,出視則無人,如是者三。吾恐晉王有疾,故來。”繼隆異之,乃告以故,叩門,與之俱入見王,且召之。王大驚,猶豫不敢行,曰:“吾當與家人議之。”入久不出,繼隆趣之,曰:“事久將為他人有矣。”遂與王雪中步行至宮門,呼而入。繼隆使王且止直廬,曰:“王且待于此,繼隆當先入言之。”德玄曰:“便應直前,何待之有?”遂與俱進。至寢殿,宋后聞繼隆至,問曰:“德芳來邪?”繼隆曰:“晉王至矣。”后見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貴,無憂也。”德玄后為班行,性貪,故官不甚達,然太宗亦優容之。[3](PP.18-19)
 
      《續湘山野錄》《涑水記聞》所記皆有訛誤,如《續湘山野錄》“開寶乙亥歲”為開寶八年,非太祖猝死之開寶九年,且其語氣隱約,內容頗有荒誕難信處,但因此段文字即是“斧聲燭影”的最初文本,宋時廣為流傳⑥,故李燾雖認為其“未必然”,卻還是引錄于《長編》中。李燾認為:“太祖英武,其達生知命,蓋有如此者。文瑩宜不妄,故特著于此。然文瑩所言道士,不得姓名,豈即張守真耶?或復一道士也。恐文瑩得之傳聞,故不審,如云‘于西沼木陰下笑揖太祖’,‘止宿后苑鳥巢中’,言‘十月二十日夜,晴,則圣壽可延一紀’,疑皆好事者飾說,未必然也。又云‘太宗留宿禁內’,此亦謬誤。太祖既不豫,寧復自登閣,且至殿庭戳雪乎?今略加刪潤,更俟考詳”。又云司馬光《記聞》“誤王繼恩為繼隆,程德玄為賈德玄,今依《國史》改定”。由此《長編》記錄太祖、太宗“授受”之經過曰:
 
      (壬子[十九日],召張守真降神,神言“晉王有仁心”云云)上聞其言,即夜召晉王,屬以后事。左右皆不得聞,但遙見燭影下晉王時或離席,若有所遜避之狀,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聲謂晉王曰:“好為之。”
 
      癸丑(二十日),上崩于萬歲殿。時夜已四鼓,宋皇后使王繼恩出,召貴州防御使德芳。繼恩以太祖傳國晉王之意素定,乃不詣德芳,徑趨開封府召晉王,見左押衙程德玄先坐于府門。德玄者,滎澤人,善為醫。繼恩詰之,德玄對曰:“我宿于信陵坊,乙夜有當關疾呼者曰:‘晉王召。’出視則無人,如是者三。吾恐晉王有疾,故來。”繼恩異之,乃告以故,扣門與俱入見王,且召之。王大驚,猶豫不行,曰:“吾與家人議之。”入久不出,繼恩促之曰:“事久,將為它人有矣。”時大雪,遂與王于雪中步至宮。繼恩使王止于直廬,曰:“王且待于此,繼恩當先入言之。”德玄曰:“便應直前,何待之有!”乃與王俱進至寢殿。后聞繼恩至,問曰:“德芳來耶?”繼恩曰:“晉王至矣。”后見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貴,勿憂耶。”
 
      甲寅(二十一日),太宗即位,群臣謁見萬歲殿之東楹,帝號慟殞絕。
 
      由上可見李燾對《續湘山野錄》所記有取有刪:以“好事者飾說”為由刪除荒誕不經者,但對神言“晉王有仁心”之語卻照錄不疑;以因與其他史料不符為由刪去“太宗留宿禁內”之語;對可能引起世人猜疑者不予采錄,如以“太祖既不豫”為由,而未載“御太清閣以望氣”、“酌酒對飲”諸事,并改“戳雪”為“戳地”;改太祖大聲囑咐趙光義“好做,好做”為“好為之”等。但此處李燾更為重要的改動是將太祖“夜召晉王”之事,從《續湘山野錄》所記的二十日提前至十九日。對此更改,有學者以為是為了調和《續湘山野錄》與《涑水記聞》之間的記載矛盾。[10](P.118)《續湘山野錄》所云太祖在召晉王入宮飲酒之當夜駕崩的說法,宋時傳播甚廣。文瑩常出入貴官顯宦之家,宋人稱“文瑩嘗游丁晉公(謂)門,公遇之厚”[16](P.143),故《湘山野錄》所記頗多宮禁政壇秘聞,又因其作為方外之人,政治約束較少,故敢記錄一些敏感的本朝政治事件,在當時便為士人所重視。[2](卷首《點校說明》)李燾對文瑩所記難以否定,故對太祖“死期”便采取了含糊兩可的記載。
 
      現見史料大都云太祖死于開寶九年十月癸丑,但其死亡之時辰,諸書所言卻有不同。如《宋史·太祖紀》曰“癸丑夕”,《續湘山野錄》曰“將五鼓”,《涑水記聞》曰“時已四鼓”,《長編》也曰“時夜已四鼓”。太祖死在半夜,應無疑問。但據《長編》所載文字推斷,卻存有究竟是癸丑日之凌晨還是下半夜(即甲寅日凌晨)的疑問。
 
      《長編》載十月壬子,太祖命宦官王繼恩去建隆觀“設黃箓醮”,得神降語,“即夜召晉王,屬以后事”。次日癸丑,“上崩于萬歲殿。時夜已四鼓”。因宋人野史筆記大都稱太祖是在“夜召晉王”的當夜猝死,如此推斷,則太祖當死于癸丑日凌晨四鼓時。但此推斷卻與“癸丑夕”、“十月廿日夜”的說法不符。故自元以后,屢有史籍將太祖死期屬之壬子日,如元末陳桱《通鑒續編》開寶九年“綱”曰:“冬十月,宋主有疾。壬子,召其弟晉王光義入侍,是夕,宋主匡胤殂。甲寅,宋主光義立。”并于“目”下詳釋曰:“十月,宋主不豫。壬子夜,召晉王入寢殿,屬以后事,宦官、宮婢皆不得近。但遙見燭影下,晉王離席,若有遜避之狀。既而宋主引柱斧戳地,大聲曰:‘好為之。’俄而宋主殂,年五十。”[17](卷三丙子條)今人也有認為“光義入宮一日以后才得以即位,反映出他的繼位遇到了一些阻礙,費了不少事才得以成功”。[18](P.36)即太祖死于癸丑日凌晨,趙光義隨即入宮,卻至甲寅日(二十一日)才召見群臣繼位,故有“入宮一日才得以即位”之說。此說實可商榷。
 
      在辨析此問題之前,先來考察一下古人記時習慣。《顏氏家訓》釋“五更”云:“漢、魏以來,謂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19](P.38)是四鼓、五鼓即四更、五更。那么一日以何時為始?《史記索隱》有云:“以建子為正,故以夜半為朔;其至與朔同日,故云夜半朔旦冬至。若建寅為正者,則以平旦為朔也。”又云:“按:古歷者,謂《黃帝調歷》以前有《上元》《太初歷》等,皆以建寅為正,謂之孟春也。及顓頊、夏禹亦以建寅為正。唯黃帝及殷、周、魯并建子為正。”[20](PP.1255-1262)后世所行一般為夏歷,故以“平旦”為一日之始。如南朝時僧人寶志和尚撰有《十二時頌》,即以“平旦寅”為始,依次至“夜半子”、“雞鳴丑”終[21],可證。然史籍也有將“四鼓”時系于下一日之例,如《資治通鑒》記載唐代名將李愬襲取蔡州事:
 
      辛未,李愬……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后。……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復夜引兵出門。……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12](PP.7740-7741)
 
      據此,四鼓乃壬申日,而非辛未日。然此例當為行文方便,并非通例。宋代史書中一般不如此記時,如《長編》卷351于記元豐八年二月辛巳日事后,又云:“是夜四鼓,開寶寺寓禮部貢院火。”[1](P.8408)又《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194記金完顏亮被弒之事,其注云:“金亮之死,晁公忞《敗盟記》在二十七日乙未,趙甡之《遺史》在二十八日丙申。按苗耀《神麓記》云:耶律阿里等謀以二十六日夜分弒亮。蓋二十七日未明時也。楊萬里撰《虞允文神道碑》稱乙未夜弒亮,實差一日。”[22](P.795)可見天“未明”時所發生之事當屬之前一日。若言上述事例尚欠明確,下面就再舉兩則宋人日常行文記時之例以說明之。
 
      北宋曾鞏《題禱雨文后》載其元豐元年五月在福州“禱雨”事,略曰:
 
      丁亥夜五鼓,出禱鱔溪,屬吏士分禱群望。己丑,率屬吏士蔬食。夜四鼓,就城南近水祭告后土,將為壇祭龍。庚寅,蔬食如己丑。夜三更,就壇壝,刲鵝祭龍。辛卯夜五鼓,就視牲血,以法推之,當得雨。壬辰,就紫極宮壇,用青童二十有八人更咒蜥蜴如古法。癸巳,分禱諸祠未遍者,取黃蘗山龍潭水置道場,率屬吏士往請。甲午,又往。乙未夜二更得雨,連三日夜,遠近皆有余。[23](PP.553-554)
 
      又陸游《入蜀記》記其乾道六年自浙入蜀的行程:
 
      閏五月十八日,晚行,夜至法云寺。兄弟餞別,五鼓始決去。十九日黎明,至柯橋館……四鼓,解舟行,至西興鎮。二十日,黎明,渡江,江平無波。[24](PP.1-4)
 
      可證“癸丑夕”非指是日凌晨,故嚴格而言,太祖當死于甲寅日凌晨。因此,太祖“夜召晉王”之時當在癸丑日傍晚或上半夜,而不當系于壬子日記事中。
 
      對于《長編》將《續湘山野錄》所載太祖于十月癸丑晚召見趙光義提前一日,系于壬子晚之目的,有學者認為,若如文瑩所云將太祖“死期”定在“十月甲寅將五鼓時”,將下“距宋太宗‘逮曉登明堂,宣遺詔罷’便即位的時間不多于兩小時”,“則《涑水記聞》所稱宦官王繼恩以私意迎宋太宗入繼大統一事便缺乏‘合理’的完成時間”,所以李燾便將太祖“‘死期’前移一天”,而在太祖死至太宗繼位間的一天時間中,李燾未作任何記載,如此“‘有乖常理’的敘事手法,適足以為后人提供進一步探究事件真相的線索”。[10](P.118)此說也不盡然。李燾將太祖召趙光義入宮時間提前至十九日,確為調和《續湘山野錄》《涑水記聞》之記事矛盾。然兩宋宮禁內有“六更”之說,雖此“六更”究竟如何計算存有異說,但皆稱其與民間夜分五更者不一致,且云其始于宋初太祖時。[25](PP.57-58)[26](PP.221-222)南宋周必大《玉堂雜記》卷上也載其于淳熙五年為翰林學士時值夜起草詔制的故事,注云:“禁中四鼓,乃在外三更。”[27]南宋的宮禁制度上承北宋,故太祖死時之四鼓,或是指“禁中四鼓”,實“在外三更”而已,如此則“宦官王繼恩以私意迎宋太宗入繼大統”,在時間上就無障礙了。
 
      《續湘山野錄》云太祖猝死之夜,趙光義“留宿禁內”。李燾據《國史》《涑水記聞》等所記太祖駕崩后,宦官王繼恩至開封府召趙光義入宮事,加以否之,但從當時相關人員的活動上看,晉邸中人確實前知太祖死期。
 
      《長編》云太祖猝死,時已四鼓,宋皇后遣太祖心腹宦官王繼恩出宮召皇次子德芳,但王繼恩卻“以太祖傳國晉王之志素定,乃不詣德芳”,徑赴開封府召趙光義,使趙光義搶先入宮繼位。史稱王繼恩“初事太祖,特承恩顧。及崩夕,太宗在南府,繼恩中夜馳詣府邸,請太宗入,太宗忠之,自是寵遇莫比”。[28](卷466《宦者傳一》,P.13604)可證王繼恩在皇位授受間所起的作用。
 
      王繼恩在“南府”門外所遇的程德玄為趙光義親吏。史載其“善醫術。太宗尹京邑,召置左右,署押衙,頗親信用事。太祖大漸之夕,德玄宿信陵坊,夜有扣關疾呼趣赴宮邸者。德玄遽起,不暇盥櫛,詣府,府門尚關。方三鼓,德玄不自悟,盤桓久之。俄頃,見內侍王繼恩馳至,稱遺詔迎太宗即位。德玄因從以入,拜翰林使。”[28](卷309《程德玄傳》,P.10155)《宋史》所云,據《長編》卷17注文,可知其源出宋《國史·程德玄傳》。因當時王繼恩實奉宋皇后之命出宮召德芳,故所謂“稱遺詔迎太宗即位”者頗有諱飾。推斷程德玄此時盤桓門外,當是等候王繼恩到來。又《長編》卷17注引《國史·方技傳》所載馬韶之事,也完全證明晉邸之人前知太祖死期這一事實:
 
      馬韶,平棘人,習天文三式之學。開寶中,太宗以晉王尹京邑,時朝廷申嚴私習天文之禁。韶素與太宗親吏程德玄善,德玄每戒韶不令及門。九年十月十九日既夕,韶忽造德玄,德玄恐甚,且詰其所以來,韶曰:“明日乃晉王利見之辰也。”德玄惶駭,因止韶于一室中,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將聞于太祖。及詰旦,太宗入謁,果受遺踐阼。數日,韶以赦免。[1](P.381)
 
      《宋史》卷461《方技上·馬韶傳》所載與此同,但其下又云:“逾月,起家為司天監主簿”;次年,擢太仆寺丞,歷遷至太常博士。由是可證,與程德玄相“善”的馬韶,當也因作為“龍飛”功臣而得入仕升官。由《馬韶傳》云云,可知程德玄自稱待在開封府門外,是因為夜深“有扣關疾呼趣赴宮邸者”,故“遽起……詣府,府門尚關”之語,乃是謊言。當嚴禁天下私習天文之時,趙光義親吏卻暗中結交“習天文三式之學”的布衣馬韶,且關系密切,其中奧秘可推而知。又馬韶聲稱“明日乃晉王利見之辰”,也有宣揚太宗得天命之意。從記載與趙光義頗有關系的王繼恩、程德玄、馬韶三人當時行為的有關史料上看,雖其對敏感內容已有意掩飾,但細加辨析,還是可以發現晉邸之人在太祖猝死前后,為趙光義繼位所做之準備。
 
      又從《馬韶傳》云其于“十月十九日既夕”至開封府聲稱“明日乃晉王利見之辰”,至次日“詰旦,太宗入謁,果受遺踐阼”之語,可見李燾《長編》將太祖召晉王入宮置于十九日,也有所本。王欽若《翊圣保德真君傳》言內臣王繼恩觀道士張守真設醮降神,并將神言“晉王有仁心”之語轉告太祖,“時開寶九年十月十九日之夕也。翌日,太祖升遐”。可知因某種原因,當時已有太祖于“十九日夕”猝死的傳言,而前文所引《傳應大法師行狀》稱“十九日,太祖上仙”,其原因當也即在此。不過《長編》將趙光義進宮之日系之壬子日,并刪《談苑》所載太祖欲“加誅”張守真之事,刪《續湘山野錄》所載太祖登閣望氣之事,又改太祖殿庭引柱斧“戳雪”為“戳地”,以坐實太祖“不豫”,實是為太宗開脫嫌疑,而非如有人所言是“為后人提供進一步探究事件真相的線索”。
 
      歷代視“斧聲燭影”為偽者,皆認為太祖是因“不豫”而猝死。對此,可先考察一下太祖當時健康情況。太祖于開寶九年三月曾離京巡西京洛陽,故其身體健康應無疑問。太祖回京以后又如何?據《長編》卷17、《宋史·太祖紀三》載,自四月辛亥回到開封城至十月死亡之間,太祖出皇宮活動頻繁,至十月己亥,太祖還“幸西教場,觀飛山軍士發機石”。
 
      太祖在宮中處理政務之余,如此頻繁出游,并曾遠行西京洛陽,其間并無生病記錄,可知其健康、精力當無問題。而十月己亥為六日,至癸丑(二十日)太祖死,時隔半個月,其間也無生病及御醫、大臣入視問疾的記載。《傳應大法師行狀》曾載道士張守真于十月十日赴東京,得太祖召見,《翊圣保德真君傳》言太祖召見張守真在十八日,皆未言太祖“有疾”。又上文也曾辨析《長編》所云“上不豫,驛召(張)守真至闕下”之記載不實。同時,太祖得病,未召御醫“視疾”,卻召能請神的道士于道觀“設黃箓醮”,其所降神言是讓天子傳位其弟:“晉王有仁心”。太祖聞言后即夜召其弟入宮“屬以后事”,結果是夜太祖猝死。如此記載,實難征信。
 
      對于太祖死因,歷史上有趙光義以柱斧殺太祖于禁中的傳說。如元人楊維楨《金匱書》詩云:“夜闥鬼靜燈模糊,大雪漏下四鼓余。床前地,戳玉斧,史家筆,無董狐。”[10](P.162注引)此“玉斧”即《長編》等文獻中所說的柱斧。
 
      何為柱斧?據谷霽光《宋代繼承問題商榷》一文考證,宋代柱斧有兩種,一為武士所用,一為文房用具。作為文房用具的柱斧又稱玉柱斧、玉斧,以水晶或銅鐵為之,而“斧聲燭影”中的柱斧即為文房用具之玉斧,難作殺人之具。[29]如此說法,似可商榷。王瑞來認為太祖手中常持之柱斧雖為日常用具,實亦有防身武器之用,只不過不易引人注目而已。[30]雖然此柱斧可用作殺人利器,但太祖顯然不至于死于柱斧之下。[31]《續湘山野錄》載太宗繼位之際,曾“引近臣環玉衣以瞻圣體”,若文瑩所云非虛,則太祖若死于斧下,實難瞞眾人之眼。
 
      有學者推斷太祖是因飲酒過度中毒而猝死,也有學者通過分析真宗以下諸宋帝死因,提出趙氏家族可能有躁狂憂郁癥遺傳,太祖因此突患腦溢血死去,屬正常死亡。但其論據似皆亦不充足。太祖確喜飲酒,史書中也常有宴會近臣、外臣的記載。不過早于建隆二年,太祖即告訴侍臣:“沉溺于酒,何以為人?朕或因宴會至醉,經宿未嘗不悔也。”[1](P.42)可見對此是有所克制的。而且,如太祖屬正常死亡,完全可以詔告天下、載諸國史,何須宋朝君臣在太祖之死、太宗嗣位問題上閃爍其詞,諱莫如深?因此,太祖猝死,當非因疾病不治所致。從太祖死前曾與趙光義對飲上看,似也說明趙光義與太祖之死實有脫不開的干系。
 
      太祖究竟死因為何?有學者認為太祖實死于趙光義下毒,并且指出當重視趙光義身邊之程德玄此人。在太祖猝死、太宗繼位的過程中,程德玄的言行確實頗引人注目:
 
      時大雪,(王繼恩)遂與王(趙光義)于雪中步至宮。繼恩使王止于直廬,曰:“王且待于此,繼恩當先入言之。”(程)德玄曰:“便應直前,何待之有!”乃與王俱進至寢殿。[1](P.381)
 
      程德玄僅為開封府一僚屬,竟然于此非常時期隨同趙光義闖入深宮,且當王繼恩要趙光義“止于直廬”以待稟報時,程德玄反對道:“便應直前,何待之有!”使趙光義直闖寢殿,成為趙光義奪位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同時,史稱程德玄善醫,而趙光義也善于酒中下毒,如南唐后主李煜即被太宗所賜毒酒害死,而不少史籍皆記太祖在與趙光義對飲的當晚猝死,可證趙光義確有下毒機會。而下毒酒中,又不被發覺,善醫的程德玄便有其用了。[8](P.43)《續湘山野錄》稱太祖“圣體,玉色溫瑩如出湯沐”,似也告訴后人:太祖遺體經沐浴處理以清除中毒痕跡,或遺體“玉色溫瑩”本身即是中毒之結果。《默記》所載一事似可為太祖被酒中之毒害死提供佐證:
 
      (太宗次子)昭成太子元禧……娶功臣李謙溥侄女,而王不喜之。嬖惑侍妾張氏號張梳頭,陰有廢嫡立為夫人之約。會冬至日,當家會上壽,張預以萬金令人作關捩金注子,同身兩用,一著酒,一著毒酒。來日,早入朝賀,夫婦先上壽。張先斟王酒,次夫人。無何,夫妻獻酬,王互換酒飲,而毒酒乃在王盞中。張立于屏風后,見之,耳頓足。王飲罷趨朝,至殿廬中即覺體中昏憒不知人事。不俟賀,扶上馬,至東華門外,失馬仆于地,扶策以歸而卒。[32](PP.6-7)
 
      可見當時下毒于酒,讓人于不知不覺中飲下,卻不即刻毒發,并非一件難度很高之事。因此,若趙光義于與太祖對飲時乘隙下毒于酒,飲罷出宮,而太祖于睡夢中毒發,死于四鼓時,從時間上看,并不沖突。故程德玄深夜待在晉邸門外,其用意也頗可解釋了。而太宗繼位后,程德玄“攀附至近列,上頗信其言,繇是趨附者甚眾”。雖程德玄屢因犯法亂紀而被貶官,但隨得召用,在知環州時,“西鄙酋豪相繼內附,詔以空名告敕百道付德玄,得便宜補授”。[28](卷309《程德玄傳》)程德玄極得寵遇,也昭示其當在太宗繼位中發揮有重要作用。
 
      司馬光《涑水記聞》卷一載太祖猝死之夜,宋皇后遣宦官王繼恩出召皇子德芳入宮,然王繼恩卻私召晉王,與趙光義“俱進至寢殿”,而“后見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貴,勿憂耶。’”李燾《長編》取此說,并注云:
 
      按:開寶皇后以開寶元年二月入宮,德芳以開寶八年七月娶焦繼勛女,出閣時年十七歲,《德芳傳》不載母為開寶皇后,《后傳》亦不言有子,疑德芳非宋出也,當考。
 
      宋皇后為左衛上將軍宋偓之女,其母為后漢永寧公主。“后幼時隨母入見,周太祖賜冠帔。乾德五年,太祖召見,復賜冠帔。時偓任華州節度,后隨母歸鎮。孝明后崩,復隨母來賀長春節。開寶元年(968年)二月,遂納入宮為皇后,年十七”。[28](卷242《后妃傳上》,P.8608)孝明后即太祖王皇后,死于乾德元年(963年)十二月,可見《宋史·后妃傳》所述宋皇后事跡頗有錯亂處。據《宋史·后妃傳》,宋皇后頗得太祖寵愛,“每帝視朝退,常具冠帔候接,佐御顓”,且其“性柔順好禮”。因此,當太祖猝死,“性柔順好禮”的宋皇后卻遣王繼恩出宮召皇子德芳,應非是宋皇后一時之想,而當是太祖平日之安排。
 
      史載太祖有傳弟之盟誓,且趙光義于開寶六年趙普罷相后進封晉王兼開封尹,位在宰相上,已為事實上之“儲君”,故有人質疑“斧聲燭影”之說,認為趙光義沒有弄險通過非常手段搶奪帝位的動機。明人程敏政云:
 
      凡古之篡弒者,多出深讎急變,大不得已之謀,又必假手他人,然后如志,未有親自操刀,為萬一僥幸之圖于大內者。觀太祖于太宗,如灼艾分痛,與夫龍行虎步之語,始終無纖芥之隙,太宗何苦而如此?舍從容得位之樂,而自處于危亡立至之地,病狂喪心者所不肯為,兇殘絕世者所不忍為,而謂太宗為之,斷乎不可信也。[10](P.181)
 
      其實所謂“灼艾分痛”與“龍行虎步”之語,兄弟間“始終無纖芥之隙”之說,并不合太祖末年之事,這參之太祖開寶九年行事可證。
 
      其一,對晉王勢力的抑制。
 
      太祖建國之初,為穩固趙氏統治,著意支持趙光義擴充勢力。宋人袁褧《楓窗小牘》載有建隆元年太祖出征李筠,留趙光義留守京城之事:
 
      太祖征李筠,以太宗為大內都點檢。汴民驚曰:“點檢作天子矣,更為一天子地邪!”[33]太祖登基后,曾先后三次統軍親征,皆留皇弟趙光義鎮守汴京,但僅第一次親征李筠時,趙光義任大內都點檢。《長編》卷一:建隆元年五月丁巳,詔親征潞州李筠,以樞密使吳廷祚為東京留守,趙光義為大內都點檢;十月丁亥,下詔親征揚州李重進,以吳廷祚權東京留守,趙光義為大內都部署。又卷十開寶二年二月己未,太祖親征太原,以趙光義為東京留守,樞密副使沈義倫為大內部署。《宋史·太祖紀》《太宗紀》所載趙光義之官銜名同。且據宋朝史料,大內都點檢除建隆元年五月曾授予趙光義外,此后宋朝未曾再授人此官。⑦這顯然與《楓窗小牘》所記載的那則傳言有關。但此時太祖所關注的是如何穩固趙氏統治,故針對“都點檢”傳言,僅是將“都點檢”改作“都部署”而已,以避免曾被自己利用過的“點檢做天子”讖言之負面影響。
 
      當趙光義為開封尹后,廣延四方豪俊,在身邊聚集起一批文武幕僚,養成了頗為強大的勢力。蔣復璁《宋太宗晉邸幕府考》考辨出趙光義幕僚、軍校有66人。⑧宋初陶穀《清異錄》卷上說:
 
      本朝以親王尹開封,謂之判南衙,羽儀散從,燦如圖畫,京師人嘆曰:“好一條軟繡天街。”
 
      因陶穀死于開寶三年,而趙光義于開寶六年封晉王,但宋人一般習稱登基之前的太宗為晉王,故陶穀所記載者還是趙光義未封晉王時的情形。趙光義利用皇弟身份及財貨來竭力拉攏文武大臣,結為腹心。《玉壺清話》即稱趙光義“為京尹”時“縱法以結豪俊”,并稱晉邸“年費”達“數百萬計”。[34](PP.67、83)
 
      此后,漸感“晉邸”勢力不斷擴張之威逼的太祖也開始有所防范。因宋“國史”有意諱避,有關太祖、太宗兄弟存在“間隙”的記載甚少,但在野史筆記中還是留下一些零星記錄。如《孫公談圃》卷上云太祖幼年,有陳學究在夾馬營前“聚生徒為學”,趙弘殷使趙匡胤“從之”。待趙匡胤登基,“而陳居陳州村舍,聚生徒如故。逮太宗判南衙,使人召之。居無何,有人言開封之政,皆出于陳,藝祖怒,問狀。太宗懼,遂遣之”。
 
      又如《宋史·太祖紀一》云:乾德元年“八月壬午,殿前都虞候張瓊以陵侮軍校史珪、石漢卿等,為所誣譖,下吏,瓊自殺”。然據《宋史·張瓊傳》,后周時便隸屬趙匡胤帳下、并為其心腹的張瓊是被天子所“賜死”。個中原因,實與“晉邸”有關。文瑩《玉壺清話》卷七中一段文字,似可對此加以解釋:
 
      開寶初,太宗居晉邸,殿前都虞候奏太祖曰:“晉王天日姿表,恐物情附之,為京尹,多肆意,不戢吏仆,縱法以結豪俊,陛下當圖之。”上怒曰:“朕與晉弟雍睦起國,和好相保,他日欲令管勾天下公事,粗狂小人,敢離我手足耶?”亟令誅之。
 
      太祖一朝官拜殿前都虞候者四人,即趙光義、張瓊、楊義(楊信)、李重勛。開寶六年八月趙光義封晉王之后數日,楊義自殿前都虞候擢殿前都指揮使,李重勛接任殿前都虞候,直至太宗朝。⑨故此處殿前都虞候當指張瓊。如此,則文瑩所云“開寶初”乃“乾德初”之誤。但文瑩云云所大可注意者,是點明了張瓊被殺的真實原因,即在于其勸太祖要抑制其弟趙光義之勢力,以免不測,不料反由此激怒天子,而被“賜死”。因此,所謂張瓊“陵侮軍校史珪、石漢卿等,為所誣譖”云云,實有隱諱。又兩宋之際羅從彥在稱譽太祖仁心時說道:“故開寶之前,惟殿前都虞候張瓊以忤晉邸伏法外,未嘗輒誅大臣。”[35](《遵堯錄一》,P.12)可見張瓊確實是“以忤晉邸”而被誅。[36]
 
      在張瓊冤死后,史、石兩人仍深得天子信用。史稱石漢卿“性桀黠,善中人主意,多言外事,恃恩橫恣,中外無敢言者”;而“太祖初臨御,欲周知外事,令(史)珪博訪。珪廉得數事白于上,驗之皆實,由是信之,后乃漸肆威福”。開寶二年五月,石漢卿隨太祖出征太原,戰死,太祖為賞其功,命其父石萬德“落致仕,為伴食都指揮使、領端州刺史”。但至開寶末,當太祖與趙光義的關系不那么“無間”時,史、石二人的寵遇也就結束了:因太祖“盡知漢卿諸不法事,復令萬德致仕”;史珪也于開寶九年二月,以“坐漏泄省中語”之罪名,自馬步軍副都軍頭出為光州刺史。⑩但史珪在太宗朝仍頗得重用:太平興國初,以為揚、楚等九州都巡檢使;太宗親征太原,命史珪與彰信軍節度劉遇攻城北面;從天子北征幽州,“坐所部逗撓失律,責授定武行軍司馬”,但數月后即召為右衛將軍、領平州刺史,后遷隰州刺史,知保州、靜戎軍;雍熙中,又從大將曹彬北征幽州,為押陣部署。[28](卷274《史珪傳》,P.9358)由此推知史珪開寶末年“漏泄省中語”,似也與趙光義有關。
 
      但由于趙普罷相以后,與趙光義關系頗為密切的盧多遜擢參知政事、楚昭輔為樞密副使,使“晉邸”影響深入中樞機構,而太祖對此似失去了有效制衡手段。如《默記》卷下記載潁上安希武言:
 
      其祖乃安習也。太宗判南衙時,青州人攜一小女十許歲,詣闕理產業事。太宗悅之,使買之,不可得。習請必置之,遂與銀二笏往。習刀截銀一二兩少塊子,不數日,竊至南衙。不久,太祖知之,捕安習甚嚴。南衙遂藏習夫婦于宮中,后至登位才放出,故終為節度留后。其青州女子,終為賢妃者是也。[32](P.38)
 
      太祖因竊買女子而嚴捕安習,分明有警告“晉邸”之意;但趙光義竟然對抗天子之旨,將安習夫婦藏于邸中,以逃避追捕,頗顯出太祖的尷尬。
 
      又《翊圣保德真君傳》也稱趙光義于乾德年間已與道士張守真密切交往:“乾德中,太宗皇帝方在晉邸,頗聞靈應,乃遣近侍,赍信幣香燭,就宮致醮。”[37]而張守真的言論,也實為趙光義張目之意。由此,楊億《談苑》記道士張守真“下神”,而“太祖以為妖,將加誅”云云,顯然也有防范趙光義之用意。
 
      其二,遷都洛陽之爭。
 
      開寶九年三月,太祖西巡西京洛陽,宣布欲遷都西京,結果遭到包括趙光義在內的眾多官員反對,迫使太祖放棄這一打算。對此事經過,《長編》卷17云:
 
      上生于洛陽,樂其土風,嘗有遷都之意。始議西幸,起居郎李符上書,陳八難曰:“京邑凋敝,一難也。宮闕不完,二難也。郊廟未修,三難也。百官不備,四難也。畿內民困,五難也。軍食不充,六難也。壁壘未設,七難也。千乘萬騎,盛暑從行,八難也。”上不從。既畢祀事,尚欲留居之,群臣莫敢諫。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乘間言曰:“東京有汴渠之漕,歲致江、淮米數百萬斛,都下兵數十萬人,咸仰給焉。陛下居此,將安取之?且府庫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動搖。若遽遷都,臣實未見其便。”上亦弗從。晉王又從容言曰:“遷都未便。”上曰:“遷河南未已,久當遷長安。”王叩頭切諫。上曰:“吾將西遷者無它,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言:“在德不在險。”上不答。王出,上顧左右曰:“晉王之言固善,今姑從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1](P.369)
 
      自唐中期以后,全國政治中心漸自關中東移。而“宋都大梁”有汴河、黃河、惠民河、廣濟河,《宋史·食貨志上》“漕運”篇云:“有四河以通漕運……而汴河所漕為多。太祖起兵間,有天下,懲唐季五代藩鎮之禍,蓄兵京師,以成強干弱支之勢,故于兵食為重。建隆以來,首浚三河,令自今諸州歲受稅租及筦榷貨利、上供物帛,悉官給舟車,輸送京師,毋役民妨農。開寶五年,率汴、蔡兩河公私船,運江淮米數十萬石以給兵食。”[28](P.4250)因此,開封城雖處四戰之地,無險可守,但西京洛陽城無漕運之利,故遷都洛陽之不利甚為明顯,且去冗兵的目的也不一定能達到。看來太祖對此也心知肚明,故其雖堅持欲遷都,“群臣莫敢諫”,但一旦趙光義說出“在德不在險”之語后,也只得取消遷都之策,返回開封。可見太祖欲遷都洛陽的真正用意并不在“去冗兵”,故有人認為“太祖遷都的目的,除了避開遼的鋒芒外,脫離光義根深基固的東京開封府,恐怕也是一種因素”,所以遭致趙光義大力反對。[38]而當時出頭上奏反對遷都的李符、李懷忠,也皆與趙光義關系不淺。(11)
 
      其三,培植皇子德芳之勢力。
 
      對于太祖堅持遷都西京,若與開寶末太祖兩個兒子的活動結合起來觀察,可見其防范“晉邸”的企圖昭然若揭。
 
      太祖有四子:德秀、德昭、德林和德芳。德秀、德林早亡。太祖對諸子官封方面甚為低調。如德昭,母賀皇后,于乾德二年出閣。“故事,皇子出閣即封王。太祖以德昭沖年,欲其由漸而進,授貴州防御使”。至開寶六年,開封尹趙光義封晉王、山南西道節度使趙光美為永興節度使兼侍中,德昭才升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然“終太祖之世,竟不封王爵”。[28](卷244《宗室傳一》,P.867)德芳,生于后周顯德六年(959),(12)至開寶八年(975)出閣,九年三月癸酉,太祖出巡西京前三日,才授官貴州防御使。[1](PP.343-367)
 
      但到開寶九年,太祖開始讓二子參與朝政事務。是年二月,吳越國王錢俶等來汴京覲見太祖,“上遣皇子興元尹德昭至睢陽迎勞”。[28](卷480《吳越錢氏世家》,PP.13899-13900)三月,太祖游巡西京,“見洛陽宮室壯麗,甚悅,召知河南府、右武衛上將軍焦繼勛面獎之,加彰德節度使。繼勛女為皇子德芳夫人,再授旄鉞,亦以德芳故也。”《宋史·焦繼勛傳》云:“時向拱為西京留守,多飲燕,不省府事,群盜白日入都市劫財,拱被酒,不出捕逐。太祖選繼勛代之,月余,京城肅然。繼勛獵狩史傳,頗達治道,所至有善政。”據《舊五代史》,焦繼勛實乃宿將,資歷甚老,《長編》云其“再授旄鉞,亦以德芳故也”,似別有居心。但由此也可看出,太祖欲遷都西京洛陽,而西京留守正是皇子德芳的岳丈,至此又加焦繼勛節度使,如此行事,實彰顯太祖欲遠離趙光義勢力所在的東京城,而于西京培植德芳勢力的企圖。此當也是趙光義于此后不久即伺機動手以奪位之重要原因。
 
      如上所述,因太祖已有意培植德芳勢力,故在太祖猝死之夜,王繼恩在晉邸曾用“事久,將為它人有矣”之語催促趙光義趕緊入宮,正可證明皇位原本傳于“它人”,而非趙光義。又史載仁宗至和二年(1055)七月,“左屯衛大將軍從式上其祖德芳所藏玉寶,篆文曰‘皇帝信寶’,蓋太宗所賜也”。[1](P.4356)《玉海》卷84《至和玉寶》、《宋史》卷154《輿服志六》、《文獻通考》卷115《王禮考十》等也載此事。“皇帝信寶”非尋常臣下所可以擁有之物,因此,太宗賜德芳“皇帝信寶”,當含有安撫德芳之義,或直接有著相關承諾。
 
      但王繼恩未按宋皇后之命去召德芳,而直接去晉邸,于是原定的傳位計劃已不可能進行。因此,當宋皇后獲知隨王繼恩入宮的是趙光義時,遽呼“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其害怕原因顯然。宋皇后雖得趙光義“共保富貴,勿憂也”的承諾,但結果卻是:太平興國六年三月,曾與太宗爭皇位的趙德芳猝死,年僅23歲;至道元年四月,宋皇后死,年44歲,“權殯普濟佛舍”,至三年正月才“袝葬永昌陵北”,然仍“神主享于別廟”,直至“神宗時,升袝太廟”。[28](卷242《后妃傳》,P.8609)而頗得太宗賞識的翰林學士王禹偁針對宋皇后死,“群臣不成服”,而“與賓友言:‘后嘗母天下,當遵用舊典。’”結果被人告發,王禹偁“坐輕肆”,出守滁州。太宗還悻悻然對宰臣說:“人之性分固不可移,朕嘗戒勖禹偁,令自修飭。近觀舉措,終焉不改,禁署之地,豈可復處乎。”[1](P.813)太宗于此實屬借題發揮,借以警飭諸大臣在此問題上保持慎默。
 
      其實,太宗繼位后,宋皇后還是欲努力討好新天子的,據載:
 
      開寶末,上在晉邸,遣親信詣西邊市馬,還,宿要冊湫祠旁,中夕,夢神人語之曰:“晉王已即位矣,汝可倍道還都。”使者至京兆,果聞太祖升遐。是歲五月,靜南節度使宋偓又言:“白龍見要冊祠池中,長數丈,東向吐青白云。”(七月)癸亥,詔封湫神普濟王為顯圣王,增飾祠宇,春秋奉祠,仍立碑紀其事。(13)
 
      宋偓即宋皇后之父,其主動出面奏告太宗繼位之祥瑞,意義自然不同于他人,也因此緣故,太宗大張旗鼓地冊封“湫神”,并“立碑紀其事”。但宋偓雖為“(唐)莊宗外孫,漢祖之婿,女即孝章皇后(宋皇后),近代貴盛,鮮有其比”,在太宗朝也“從征太原,又從幽州”,太宗“幸大名,召偓詣行在,詔知滄州”等,然終未獲重用和信任,其子孫官職也不顯。[28](卷255《宋偓傳》,PP.8906-8907)此外,太祖于開寶元年納宋氏為皇后,實為當時朝廷“大禮”,但《太祖舊錄》《新錄》及《國史·太祖紀》中“皆不書”。[1](P.200)可見太宗對宋皇后疑忌之深。
 
      既然太祖死于非命,為何未見朝野反對聲音?明人程敏政《宋太祖太宗授受辨》言:“德昭因他人行賞一言之憤,不惜一死,忍其父為人所戕,而噤不出一語哉!”故認為“斧聲燭影”一事為虛。[10](P.180)對此,應考慮在當時事態下,無論趙德昭有何反抗言行,也必不允許筆之于書,載之國史;[39]而太祖、太宗授受之際雖然疑點重重,但終屬宮禁秘事而缺少證據,而且按“金匱之盟”約定,皇位還是會回歸太祖子孫的,因此趙德昭無反對言行,趙廷美也無他語。另外,還應注意到,開寶末太祖已有欲傳位德芳的趨向,此可能也是當時廷美、德昭沉默不言的原因。因趙光義繼位,根據“金匱之盟”約定,廷美、德昭可依次相繼,但是,若是德芳繼位,則一般而言,其皇位不會再傳給其叔、其兄。至于宰相薛居正、沈義倫和樞密使曹彬三人,皆屬忠謹有余而膽略不足之人,焉敢過問皇位繼統大事?而參知政事盧多遜、樞密副使楚昭輔,早已歸附趙光義,當趙光義為帝,兩人即得升官,盧多遜升拜宰相,楚昭輔擢任樞密使,[1](P.382)可證。
 
      如上所述,“晉王有仁心”一說是為掩飾“斧聲燭影”之真相、證明太宗繼位符合“天命”而產生,但此說出現于真宗朝,而非太宗時,實與真宗繼位前后的詭譎政局有關。
 
      通過“斧聲燭影”,太宗如愿篡得大位,但擁戴太祖的勢力依然存在,甚至在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親征幽州時,“軍中嘗夜驚”,“或有謀立王(德昭)者”,故太宗于戰后迫死了德昭。[1](P.460)此后德芳也死,死因不明;再后廷美貶死,太宗長子被廢、次子意外中毒而亡,于是太宗第三子襄王元侃被立為太子,繼承了皇位。但襄王繼位過程并不平坦。據《長編》卷41載:
 
      (至道三年三月)癸巳,帝崩于萬歲殿。參知政事溫仲舒宣遺制,真宗即位于柩前。初,太宗不豫,宣政使王繼恩忌上英明,與參知政事李昌齡、知制誥胡旦謀立楚王元佐,頗間上。宰相呂端問疾禁中,見上不在旁,疑有變,乃以笏書“大漸”字,令親密吏趣上入侍。及太宗崩,繼恩白后至中書召端議所立。端前知其謀,即紿繼恩,使入書閣檢太宗先賜墨詔,遂鎖之,亟入宮。后謂曰:“宮車晏駕,立嗣以長,順也,今將奈何?”端曰:“先帝立太子政為今日,豈容更有異議!”后默然。上既即位,端平立殿下不拜,請卷簾,升殿審視,然后降階,率群臣拜呼萬歲。(原注:王繼恩等謀廢立,《實錄》《國史》絕不見其事跡,蓋若有所隱諱。今據《呂誨集·正惠公補傳》及司馬光《記聞》增修,《補傳》所載,比之《記聞》尤詳也。)
 
      夏四月乙未朔,尊皇后為皇太后。大赦天下。
 
      辛酉,兵部郎中、知制誥、史館修撰胡旦,責授安遠節度行軍司馬。旦與王繼恩等邪謀既露,上新即位,未欲窮究之,而旦草行慶制詞,頗恣胸臆,多所溢美,語復訕上,故先絀之。
 
      (五月)甲戌,戶部侍郎、參知政事李昌齡責授武忠節度行軍司馬;宣政使、桂州觀察使王繼恩責授右監門衛將軍,均州安置;安遠節度行軍司馬胡旦削籍流潯州。太宗之即位也,繼恩有力焉,太宗以為忠,自是寵遇莫比。……燉閬得官,亦繼恩所薦也。閬者,傾險士,嘗說繼恩乘間勸太宗立儲貳,為它日計,且言:“南衙自謂當立,立之,將不德我。即議所立,宜立諸王之不當立者。”南衙,謂上也。繼恩入其說,頗惑太宗,太宗訖立上,閬尋坐狂妄絀。太宗疾革,繼恩與昌齡及旦更起邪謀,呂端覺之,謀不得逞。上既即位……于是并逐三者。詔以繼恩潛懷兇慝,與昌齡等交通請托,漏泄宮禁語言也。……(原注:李昌齡、王繼恩、胡旦三人同竄責,《實錄》及《國史》并不明著罪狀,但具錄甲戌詔書,蓋當時有所諱避,不得不然。詔稱昌齡恣行請托,深亂朝綱,繼恩潛懷兇慝,附下罔上,結黨朋奸,則亦可略見其不軌心跡,故仍掇取詔書以見當時行事。潘閬納說繼恩,此據《倦游雜錄》稍刪潤之。……)
 
      從李燾注文可知,北宋官私史籍所記真宗繼位之事頗為混亂,但李燾“刪潤”之文字也頗有“諱避”處。其一,“忌上(真宗)英明”者,不僅是王繼恩,據《涑水記聞》卷六,還有李太后。當太宗立皇太子之初,曾向寇準抱怨“四海心屬太子,欲置我何地?”(14),也是因為李皇后進言所至:太宗“定策以壽王為太子,躬行告廟,及還,六宮皆登御樓以觀之,時李后在焉。聞百姓皆歌呼曰:‘吾帝之子,年少可愛。’后不悅,歸以告帝”,故太宗召寇準責之。[35](《遵堯錄五·寇準》,P.56)據《宋史·后妃傳上》,李皇后號明德皇后,乃李處耘第二女,“嘗生皇子,不育”,而真宗與其兄元佐皆李賢妃所生。李皇后當較為鐘愛元佐,元佐的長子允升“初免乳,養明德太后宮,太后親撫視之”。[28](卷245《宗室傳二》,P.8695)故至此其欲以“立嗣以長”為名廢太子而立元佐。
 
      其二,《后山談叢》卷三云:太宗既立太子,“數私謂正惠公(呂端)曰:‘與太子問起居。’”看來太宗知中宮不喜太子,故要求宰相呂端與太子多交往。據《長編》,太宗病重,李皇后、王繼恩等有意阻隔太子入宮探視,故太宗死時,太子并不在榻前。《后山談叢》卷三又云:“太宗不豫,呂正惠公宿西省,內侍都知王某夜叩省門,以喪訃告,且問所立。于是長子楚王以疾廢宗,次為太子,諸子王者五人。公曰:‘此何語,內侍欲斬邪!豫立太子,正為此耳。且吾奉手詔,可取視也。’王既入,公遽合戶,鎖之而去。真宗既立,還而出之。”李皇后、王繼恩等欲立元佐的計劃由此被挫敗。
 
      其三,參與密謀立元佐繼位的,除李太后、王繼恩、參知政事李昌齡、知制誥胡旦、布衣潘閬外,還有李繼隆、趙镕。《涑水記聞》卷6曰“太宗疾大漸,李太后與宣政使王繼恩忌太子英明,陰與參知政事李昌齡、殿前都指揮使李繼勛、知制誥胡旦謀立潞王元佐”,待真宗繼位,“以繼勛為使相,赴陳州本鎮”。《宋史·呂端傳》也載此事,但僅云“內侍王繼恩忌太子英明”,而無“李太后”三字。案《宋史》卷254《李繼勛傳》,李繼勛死于太平興國初,不可能參與王繼恩密謀。而《宋史》卷257《李繼隆傳》云李繼隆于端拱初授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領保順節度,至道二年統軍西北與黨項作戰,“真宗即位,改領鎮安軍節度、檢校太傅,踰月召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解兵柄歸本鎮”。鎮安軍即陳州,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即稱“使相”。《宋史》卷278《雷孝先傳》有“李繼隆判陳州”之語。可見“李繼勛”當為“李繼隆”之誤。李繼隆為明德李皇后之兄,深得太宗信任,故其參與李皇后的密謀也屬當然。但諸書皆無李繼隆曾為殿前都指揮使的記載。《太宗實錄》載至道二年十月庚子,“殿前都指揮使、夏綏銀等州都部署王超征闕”。[40](P.195)然太宗駕崩前后是誰任殿前都指揮使,史文無載。又據《涑水記聞》卷2、《宋朝事實》卷16皆云當時李繼隆因言“敵欲入塞事皆虛,繼隆坐落招討,知秦州”。而楊億《忠武李公墓志銘》曰:李繼隆“自靈武之言歸,聞永熙(太宗)之厭代,亟陳封奏,求覲天庭,改授陳州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總兵如故。五月來朝,上(真宗)以公累朝舊臣,地居元舅,周旋二紀,勤勞王家,將欲增其寵名,不敢煩于戎旅,詔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歸鎮甸服”。[41](P.75)推知李繼隆自西北歸京師后,太宗因病重,故任命自己信任的妻舅為殿前都指揮使。因李繼隆曾參與立元佐密謀,故真宗罷其兵權,以節度使歸鎮陳州。《忠武李公墓志銘》云李繼隆“五月來朝”,被授使相鎮陳州,與《宋史·呂端傳》未載李太后忌太子“英明”,皆因宋人有所“諱避”使然。又《長編》注云“王繼恩等謀廢立,《實錄》《國史》絕不見其事跡,蓋若有所隱諱。今據《呂誨集·正惠公補傳》及司馬光《記聞》增修,《補傳》所載,比之《記聞》尤詳也”。但李燾既未載李太后忌太子“英明”,又刪去李繼隆參與密謀事,其“諱避”不亞于“國史”。此外,王明清《揮麈余話》卷一云趙镕也參與密謀。趙镕時為知樞密院事,于真宗繼位之后不久的八月己亥罷為壽州觀察使。[42](P.80)
 
      其四,《長編》云潘閬“嘗說(王)繼恩乘間勸太宗立儲貳,為它日計……繼恩入其說,頗惑太宗,太宗訖立上(真宗),閬尋坐狂妄絀”。據載布衣潘閬被賜進士及第在至道元年四月丙申,“未幾,追還詔書,以閬所為狂妄故也”,即在太宗冊立太子前后。可證李后與王繼恩等早已預謀。
 
      此外,王明清《揮麈余話》卷一云:
 
      永昌陵卜吉,命司天監苗昌裔往相地西洛,既覆土,昌裔引董役內侍王繼恩登山巔,周覽形勢,謂繼恩云:“太祖之后,當再有天下。”繼恩默識之。太宗大漸,繼恩乃與參知政事李昌齡、樞密趙镕、知制誥胡旦、布衣潘閬謀立太祖之孫惟吉,適泄其機,呂正惠時為上宰,鎖繼恩,而迎真宗于南衙即帝位。繼恩等尋悉誅竄。前人已嘗記之。[43]
 
      因參與密謀者還有李太后、李繼隆等,故其所欲立者只會是元佐或其他太宗之子,而不可能為德昭之子惟吉。此當是世人不平太祖子孫“失國”而編造的。《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四也載此則故事。由于以高宗養子繼位的孝宗是德芳的后代,所以這則“謀立”惟吉的傳言不會產生于南宋。《揮麈余話》卷一又云:
 
      熙寧中,(李)昌齡之孫逢登進士第,以能賦擅名一時。……逢素聞其家語,與方士李士寧、醫官劉育熒惑宗室世居,共謀不軌,旋皆敗死。詳見《國史》。靖康末,趙子崧守陳州。子崧先在邸中剽竊此說,至是適天下大亂,二圣北狩,與門人傅亮等歃血為盟,以幸非常。……
 
      趙子崧事,亦載于《宋史·宗室傳四》。可證此則傳言不但記載于野史筆記,而且還進入了宋《國史》,未遭質疑,這至少說明當時士大夫們認為這則北宋前期已有傳布的傳言是可信的。因此,以太宗第三子繼位的真宗對于自己繼位的合理性、合法性就需作兩重證明:其一要證明太宗繼位、而非太祖之子繼位是合法且符合“天意”的;其二要證明真宗自己繼位、而非長兄元佐繼位是合法且上合天命的。于是真宗撰序、王欽若編纂的《翊圣保德真君傳》中便出現了太祖臨死前一日,太祖“不豫,驛召”道士張守真“至闕下”“下神”,而神言“天上宮闕已成,玉鎖開,晉王有仁心”(15)的記載,成為宣揚太祖有意傳位太宗、太宗繼位符合“天意”的一大證據。而能證明真宗繼位符合“天意”的“證據”,同樣也可在《翊圣保德真君傳》中找出:
 
      至道初,(真君)忽降言謂守真曰:“吾建隆之初,奉上帝命下降衛時,今基業已成,社稷方永,承平之世,將繼有明君。吾已有期,卻歸天上,汝等不復聞吾言矣。儻國家祈禱,但嚴潔焚香,北面告吾,雖不降言,當授福衛護宗社。”……自是不復降言。明年閏七月十六日,守真謂門人等曰:“吾已領符命,今將去矣。”言訖而化。既而圣上嗣位,崇奉之典率遵舊式。洎受元符封泰山,建玉清昭應宮,于官中寶符閣之西北隅作凝命殿,殿后為凝命閣,以奉真君。大中祥符七年,詔……翊圣將軍宜加號曰翊圣保德真君。
 
      考諸《宋史·太宗本紀二》《真宗本紀一》,真宗是于至道元年八月被立為皇太子的,正與《翊圣保德真君傳》所載真君于至道初聲稱“今基業已成,社稷方永,承平之世,將繼有明君”相合,而真宗繼位后,也奉侍真君惟謹,甚至在皇宮中建“凝命閣,以奉真君”,致使后人有翊圣神君于真宗“下降”之誤傳,(16)但也正可由此窺見真宗與翊圣真君之間的密切關系。
 
      對于《翊圣保德真君傳》中用以證明真宗繼位上符“天意”的說法,后人似未太過注意,但“晉王有仁心”之說卻因修入《國史》而廣為世人所知,至李燾編纂《長編》,為維護本朝天子之“圣明”形象以及皇位傳承之“正統”性,又將《楊文公談苑》中“太祖以其妖,將加誅”諸語刪去,使造作于真宗時的“晉王有仁心”之語成為能證明太宗合法繼位的一大證據,從而在很大程度上掩飾了“斧聲燭影”的真相。
 
注釋:
 
      ①(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以下簡稱《長編》)卷17開寶九年十月壬子條注。對于《建隆遺事》一書,后世多以為乃他人托名王禹偁之偽作。對其書真偽之考證,可參見顧宏義《王禹偁〈建隆遺事〉考——兼論宋初“金匱之盟”之真偽》一文,載《中華文史論叢》2009年第3期。
 
      ②(日)愛宕元《宋太祖弒害說と上清太平宮》,載《史林》1984年3月刊。轉引自許振興《宋紀授受考研究》,香港瑞榮企業,2005年,第69頁。
 
      ③(宋)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卷44《黑殺將軍》引《楊文公談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581頁。案:宋曾鞏《隆平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四庫全書本)卷3《祠祭》也記黑殺將軍“降神”事,當錄自《談苑》,唯誤“張守真”為“劉守真”。
 
      ④吳天墀《燭影斧聲傳疑》,載《史學季刊》第1卷第2期,1941年3月。谷霽光《宋代繼承問題商榷》,載《清華學報》第13卷第1期,1941年4月。張蔭麟《宋太宗繼統考實》,載《文史雜志》第1卷第8期,1941年7月。鄧廣銘《宋太祖太宗授受辨》,載《真理雜志》第1卷第2期,1944年3月;后改題《宋太祖太宗授受問題辨析》,收入《鄧廣銘全集》第7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51—276頁。
 
      ⑤如李裕民《揭開“斧聲燭影”之謎》(載《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3期;又載氏著《宋史新探》,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6-29頁)認為:此一“謀殺案,元兇就是宋太宗,目的在于篡奪皇位”。王瑞來《“斧聲燭影”事件新解》(載《中國史研究》1991年第2期)認為:此是一次突發事件,然太祖的既定繼承人乃秦王德芳。而施秀娥《宋太宗繼統考略》(載《齊魯學報》1994年第2期)認為:太祖乃猝死,“金匱之盟”可信,太宗不需用流血方式奪位,因其才干、政治力量已足可左右局勢。又荒木敏一《宋太祖酒癖考》(載日本《史林》第28卷第5號,1955年7月)、劉洪濤《從趙宋宗室的家族病釋“燭影斧聲”之謎》(載《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6期)等卻從醫學角度進行分析,認為太祖實死于家族遺傳的躁狂憂郁癥,即可能是因飲酒過度引起中風而死,故所謂“燭影斧聲”只是小說家言,而非史實。
 
      ⑥如(宋)莊綽《雞肋編》卷下(中華書局,1983年)第112頁:“藝祖皇帝以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癸丑上仙,其夕有云物之異。自是每歲忌辰,必有雨雪風冽之變。”所謂“其夕有云物之異”,即《續湘山野錄》所云“是夕果晴,星斗明燦……俄而陰霾四起,天氣陡變,雪雹驟降”之狀。
 
      ⑦(宋)王稱《東都事略》(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四庫全書本)卷2《太祖紀》、卷3《太宗紀》稱建隆元年十月,趙光義也以大內都點檢之職留守京城,不確。
 
      ⑧蔣復璁《宋太宗晉邸幕府考》,載臺灣《大陸雜志》第30卷第3期,1975年。又載氏著《宋史新探》,臺北:正中書局,1966年,第73—99頁。
 
      ⑨《長編》卷14開寶八年九月辛未條,第308頁;又卷18太平興國三年三月癸卯條,第424頁:“(李)重勛與太祖同事周祖,謹厚無矯飾,太祖甚重之,故擢委兵柄,始終無易。”
 
      ⑩《長編》卷10開寶二年五月戊子條,第222頁;卷17開寶九年二月甲寅條,第365頁。《宋史》卷274《史珪傳》,第9357—9358頁。
 
      (11)《宋史》卷270《李符傳》,第9275—9276頁:“太宗尹京,(李)符因宋琪薦弭德超事藩邸”;太宗繼位后,李符屢得重用。太平興國七年春,開封尹趙廷美“事發”而罷,李符繼任知府,上奏請太宗將廷美自西京貶謫至房州。又《宋史》卷260《李懷忠傳》,第9021—9022頁:李懷忠原為趙匡胤帳下校佐,入宋后累遷富州團練使、日騎(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太宗即位后屢得升遷,太平興國三年改步軍都指揮使,卒,贈侍中。
 
      (12)德芳生母為誰,《宋史·宗室傳》《長編》《宋會要輯稿》等皆未記載。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二五七《帝系考八》(中華書局影印本,第2038頁):“宋太祖皇帝四子:賀皇后生留哥、魏王德昭、顯哥,王皇后生岐王德芳。”然案《宋史·后妃傳》等,賀皇后生秦國、晉國二公主和魏王德昭,王皇后“生子女三人,皆夭”。不知《文獻通考》云云,何所依據。然考《宋史·宗室傳》,德芳太平興國六年(981)卒,終年23歲,是生于后周顯德六年。而據《后妃傳》,王皇后于顯德五年嫁太祖,年歲正合。又太祖四子依次為德秀、德昭、德林、德芳,則留哥當為德秀乳名、顯哥為德林乳名。然《文獻通考》所云應有所本,或宋人文獻中對此有意回避了。
 
      (13)《長編》卷18太平興國二年七月癸亥條,第407頁。
 
      (14)《長編》卷38至道元年八月壬辰條,第918頁:“京師之人見太子,喜躍曰:‘真社稷之主也。’上聞之,召(寇)準謂曰:‘四海心屬太子,欲置我何地?’”
 
      (15)《宋朝事實類苑》卷44《黑殺將軍》引《楊文公談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581頁。
 
      (16)如(宋)黎靖德《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卷125,第3006頁:“所謂‘翊圣’,乃今所謂‘曉子’者。真宗時有此神降,故遂封為真君。”又如(宋)何薳《春渚紀聞》(中華書局,1983年)卷3《翊圣敬劉海蟾》,第40頁:“真廟朝有天神下降,憑鳳翔民張守真為傳靈語,因以翊圣封之,度守真為道士,使掌香火,大建祠宇奉之。”
 
原文出處: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5 年 0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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