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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證明“神”的存在?
發布時間: 2019/10/31日    【字體:
作者:K  利維坦
關鍵詞:  神 宗教 造物者  
 
 
利維坦按:
 
不同的歷史切片處,“神”的概念并非統一。
 
臘人的神是充分人格化的,報復、行竊,甚至引發戰爭樣樣在行;而一些吠檀多教派概念里的“神”,則更像是一種對人類漠不關心的非人格最終實在。相比之下,現代西方觀念中的“神”似乎更明確一些,即《圣經》里那個尚未被嚴格定義的最高存在者“上帝”,創造萬物,全知、全能、全善。
 
但是在本文中,我們的討論對象并不與任何特指的、乃至泛指的宗教定義中的神嚴格等同。不過出于閱讀習慣和行文方便的考慮,下文將仍舊以“神”的表述作為所討論事物的指代。
 
數千年里,各種宗教都在嘗試通過“造物者”的概念解釋我們人類自身的起源問題。
 
關于神存在的證明,與其說是服務于宗教神學,倒不如說是將宗教語境作為工具、對“我從哪里來”進行回應的一番嘗試,并由此發展出了一整套的經院哲學。
 
發源自中世紀的西方經院哲學是一門思辨哲學,一直在嘗試用理性分析的方式證明神的存在。
 
在他們的觀念里,有關神的知識本質上是理性的(或者說,難以辯駁的),我們只需要通過邏輯論證,就能知道祂的存在。因此理性不僅不會與信仰產生任何沖突,而且還會為后者提供支持。
 
盡管整個證明的漫長歷史過程都在重復建立與推翻,但從邏輯中推論神性無疑是件浪漫的事。
 
在我們的各種宗教中,宇宙更加完美和永恒的方面被表現成具有人格形式。我們通過相信神的存在,來覺得自己正在盡可能為宇宙提供最熱忱的服務。
 
——美國哲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任務是證明“神”的存在,首先免不了對“神”進行定義,但定義總是不盡相同。比如既有人認為“神”是超驗的【神學家卡爾·拉納(Karl Rahner)所說的“絕對的奧秘”】,也有人認為“神”是完全內在的(斯賓諾莎所推崇的“唯一實體”)。
 
但無論定義如何,哪怕你是一個無神論者,都預設了某種關于“神”的觀念。“你相信什么”與“你不相信什么”,都成了值得思考的問題。
 
本體論——最完美的事物包括存在
 
被視為“經院哲學之父”的圣安塞姆(Anselmo St)認為:神是我們所能設想的最大最完美者。那么既然是最完美者,則必然包含“存在”的屬性——因為這比未能包含“存在”屬性的東西更加完美。
 
由上可得:最完美者則必然存在。
 
乍一看,安塞姆的論證仿佛無可辯駁,只是總覺得哪里好像有點微妙。實際上,當年安塞姆的這番論證剛被提出,就遭到了許多同時期人的質疑,其中有法國僧侶高尼羅(Gaunilon):
 
我們隨意想象一個最完美的島嶼,
 
有著無窮盡的寶藏和美食。
 
那么按照安塞姆的理論,
 
這個島嶼既然是最完美的,則必然也是存在的。
 
同理,最完美的老鼠,最完美的蟑螂,最完美的美人魚和獨角獸,也都是存在的了。反駁之余,高尼羅嘲諷道:除非安塞姆是在開玩笑,否則我倆真的不知道誰該把誰當傻子。如果我認可他的推理,我就是傻子;如果他覺得這樣一座仙島也必然存在,那他就是傻子。
 
作為僧侶的高尼羅顯然不會是無神論者。他根本無意去否認神的存在,只是看不慣安塞姆本體論的邏輯破綻。
 
但既然被稱為經院哲學之父,安塞姆也不是那么輕易能被打敗的:
 
最完美的島嶼也不是所有事物中最完美的存在。
 
而神,是所有事物中最完美的。
 
只有這樣的事物,才會必然存在。
 
自安塞姆之后的幾百年時間里,本體論一直保持著興盛不衰,連笛卡爾也成了這一論證的簇擁者和發展者。但是那股說不清哪里不對勁的微妙感始終存在。
 
于是康德出現了。
 
作為被視作繼承了休謨的繼承者,這個德國人一語道破天機:“存在”壓根不是一個表示事物屬性的形容詞,不具備描述的作用。本體論把“邏輯的必然性”和“現實的必然性”,弄混了。
 
舉個例子,我們比較一下“會說人話的貓存在”和“會說人話的貓都很胖”兩句話。后者中的“胖”描述了“會說人話的貓”的體態,而前者中的“存在”并沒有描述貓的任何特征。
 
既然無法描述特征,那“存在”又怎么可以用來表示屬性?
 
康德的反駁成功終結了幾百年來這場由本體論引發的無聊討論,事實上他的論證也受到了當代邏輯學的支持。
 
宇宙論——只有神才是終極原因
 
基于普遍因果律的宇宙論認為:所有事物的存在與發生,都有其各自的原因(我們先假設存在是實在的,暫不考慮對存在的質疑,這是另一個話題)。
 
有你的原因是有你的父母,有你父母的原因是有你的祖父祖母;海嘯的原因可能是蝴蝶扇動了翅膀,但蝴蝶為什么要扇動翅膀,以及為什么會有蝴蝶和海洋的存在,也必然會有原因。
 
所有事物一直往上推,總需要一個最原初的、引發所有一切的原因,也就是亞里士多德所說的“第一推動者”。
 
這個原因只能作為自發啟動的事物,得不到任何其他事物的解釋。但假若沒有這個原因,也就不存在所引發的結果。因此,必然存在一個“宇宙從無到有的原因,時間延續的原因”。
 
這相當于挾持了世界的合理性與可理解性作為人質——你如果承認世界是合理的、存在因果的、可以被理解的,那就意味著你必須要承認存在“第一推動者”。
 
在現代物理語境中,這個第一推動者很大可能會是仍處于假說狀態的大爆炸事件。而我們可以想象,宇宙論的支持者認為這個“第一推動者”就是“造物主”屬性的神。但是:
 
如果什么事都會有原因,那為什么這個“第一推動者”的存在就不需要原因?
 
如果ta不需要的話,又怎么能說“什么事都會有原因”?
 
至此,作為第一推動者的“神”和宇宙大爆炸,宗教和科學不謀而合地走到了同一個既相似又難以解釋的領域——關于如何開始。
 
《圣經》里將上帝的來源解釋為“自有永有”,也就是說自己便是自己存在的原因。如果你認為不存在自有永有的東西,可以參照無神論者對宇宙的看法:他們認為宇宙就是自有永有的。
 
但什么叫“自己便是自己存在的原因”?原因的存在必然先于結果,況且既然上帝已經存在了,那他為什么還需要“造”出一個自己來?
 
更何況,即便說宇宙的存在來自神的意志,但也沒有解釋這些實際的物質是從哪來的。的確,我們可以把木頭造成房子,用意志創造事物,但如果光有意志沒有木頭,也是辦不到的。
 
盲從傳統的因果觀無異于投靠“一種邏輯上的迷信”。
 
——維特根斯坦
 
面對這般種種質疑,此種基于因果的宇宙論支持者是這樣反駁的:我們認為凡事客觀存在,凡事有因果邏輯,是因為我們從經驗世界中觀察到了這般規則。而神是經驗世界的創造者,所以我們無法用經驗世界的規則來解釋神的存在,否則只是一種誤用。
 
好像也有道理……
 
但是就算承認有這么一個“第一推動者”,為什么ta就必須是“神”?這種哲學所承認的“神”不過是“第一推動者”而并非作為“造物主”的上帝,因此這一假說仍然站不太住腳。
 
也是直到有了康德。
 
康德比較狠,直接否認“神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會有任何答案:
 
關于“神的存在”,
 
我們根本就不可能獲得任何可供參考的、有價值的經驗。
 
因此,神的存在既不能被證實,也不能被證偽。
 
不太恰當地進行比喻,就像兩個牧民在爭奪一只羊的歸屬權,突然康德跳出來說:“你們確定這是一只羊嗎?”
 
上述版本的宇宙論是基于因果論的。但休謨認為,所有的因果關系只是我們作為人類的“習慣性聯想”,本身并不包含邏輯。這跟理性沒有關系,所謂因果只是兩個事件之間的“恒常連接”。
 
舉個例子,當我們第一次看到一個球撞向另一個球,是無法預知第二個球的行動的——它既有可能被撞開,也有可能被撞裂,當然也有可能紋絲不動。只有通過的反復觀察與經驗總結,我們才會總結出一定的規律:即第一個球是第二個球運動(或碎裂)的原因。
 
但不管我們觀察了多少次,實際上我們看到的只是兩個事件,并不能看到他們之間的聯系,也就是第二個球運動(或碎裂)的真正原因。
 
換言之,是我們人類自相情愿地創造了因果關系,而不是發現了它。
 
設計論——世界必然是被設計的產物
 
18世紀的英國哲學家威廉·佩利(William Paley),曾經通過類比提出了另一種關于神存在的論證。他的邏輯是這樣的:
 
當我們在荒野中撿到一只鐘表,
 
我們不會認為手表是自然天成、從土地里長出來的,
 
我們都很清楚——手表是被設計的。
 
再看我們身上的一切,比如眼睛,
 
有保護它的骨窩,長著遮風擋雨的眉毛和睫毛,眼皮還能濕潤眼球,
 
如此精妙的東西,難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為此,伏爾泰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造物主給我們安上了鼻子,以免眼鏡無處可放,這豈不是絕頂聰明?
 
現在的我們很清楚:關于世界為何如此精妙,達爾文所提出的演化論向我們展示了看上更為合理的一種可能,這無疑會是設計論觀點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其實,達爾文本人在70歲高齡(1879年,逝世的三年前)還有過明確表態:“我從來就不是無神論者,也不否認上帝的存在。”而他的理論恰恰是在說一個假設:在造物主不存在的情況下,如此這般復雜的世界是如何形成的。
 
可惜的是,達爾文并沒有駁倒設計論。演化論只解釋了萬事萬物之所以如此精妙的可能原因,同樣沒有解釋萬事萬物的來源。
 
而且就算演化論成立,也依舊無法完全駁倒設計假說——神憑什么不可能是選擇了演化的方式來緩慢執行他的造物計劃?就像一個養成游戲。
 
假若這是神所選擇的計劃,演化論依舊給神的存在提出了一個足夠棘手的難題,關于“惡”。
 
數以百萬計的低等動物在幾乎無窮無盡的時間里遭受的苦難,
 
顯然與無限美好的創造者的存在是不可調和的。
 
——達爾文,1856
 
在傳統定義里,那個唯一的神是“全知、全善、全能”的。但如果這場漫長的演化是神所選擇的那個造物方式,其過程卻又無疑充斥著無止盡的苦難,例如任何個體都將面臨死亡——這無疑是一種惡。
 
世間那么多真實無比的苦難與上帝人設的矛盾,一直牽動著大多數經院哲學家的腦神經,并因此開辟出了習慣上被稱作“罪惡問題(Problem of evil,又稱伊壁鳩魯悖論)”的整個領域。
 
這個問題有很多種邏輯表述形式,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的伊壁鳩魯:
 
如果發生惡的時候,神并不知道,則神不是全知的;
 
如果神知道卻不出手阻止,或惡來自神,則神不是善的;
 
如果神知道也愿意阻止,但能力不允許,
 
那只能解釋為神不是全能的;
 
至于回應和辯護也是各式各樣的。
 
比如奧古斯丁提出對“惡”本身的質疑,稱世界上并不存在惡,惡只是“善的缺如”,就像我們會認為光是真實的事物,而影子只是光的缺如。
 
又比如萊布尼茨提出的“神義論”:認為目前的世界是所能實現的最好世界版本,惡的存在有其對于“善”的價值,就像為治療疾病所必須經歷的開刀手術。
 
以及最具有爭議(同時也最具有說服力)的觀點,即所謂的自由意志解答,盡管看上去徹底反駁質疑的希望也不是很大。甚至連德國威斯特法倫新教教會的主教阿爾弗雷德·布斯(Alfred Buß)都坦言承認:
 
誠實地,從神學上,
 
必須承認“惡的意義”這個問題無解。
 
誰要是強解,那就只是在擺迷燈。
 
但實際上,甭管神的存在能否被證明,都不能直接等價于神是否真實存在。鑒于此,我們才能有選擇信仰何者的自由,以及選擇無信仰的自由。
 
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幾千年來,世界日新月異,而我們至今都有個習慣——找尋答案,解釋世界。
 
恰若愛情。當你明知被愛,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然而對于個體來說,也許根本就不存在標準解釋。
 
只有最適合自己的答案。
 
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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